日头西斜,将黑石镇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
罗景辞别了刘婆婆,领着伙计小五,穿过两条长街,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府邸门口,两尊半人高的石虎分踞左右,雕刻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漆描金的巨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虎豹馆。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随着门内隐隐传出的呼喝声,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黑石镇武道的巅峰所在。
罗景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带着小五上前递上拜帖。
“罗少爷。”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伙计小五,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躬敬,也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天色不早了,小的该回商行复命了。您看,这剩下的路……”
罗景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向这个一路都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年轻伙计。
小五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的笑容,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罗景心中了然。
回商行的路,并不远。
小五此刻开口,说的自然不是路途的远近。
他是在提醒自己,多宝商行这张“虎皮”,借到这里,便已是极限。
从商行出来,一路招摇过市,去回春堂还诊金,去杂货铺报恩情,多宝商行不介意用这种方式,向镇上所有人宣告——罗景,还是我们的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它可以让那些街坊邻居收起轻视,可以让红刀会、探云手之流心生忌惮,让他们即便要动手,也得在“规矩”的框架内行事。
但虎豹馆,不一样。
这里是武馆,是黑石镇真正的暴力内核。
若让多宝商行的伙计陪着自己一同登门,那性质就变了。
那不再是“宣告”,而是一种“担保”。
它会让虎豹馆的人误以为,多宝商行在为自己背书,要力捧自己进入武馆。
这,就过界了。
多宝商行只做生意,从不干涉本地势力的内部事务,这是他们能在这潭浑水里屹立不倒的根本。
钱顺掌柜愿意卖自己一个人情,是看在“利益”的份上。
但这个人情,绝不包括为自己去打破商行百年来的规矩。
罗景很清楚,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未稳。
【气血烘炉】天赋虽强,但将它转化为真正的实力,还需要时间。
在这段最脆弱的成长期,他没有任何力量。
他能依靠的,唯有“势”。
借多宝商行的势,让那些潜在的敌人不敢轻易动用盘外招,只能在明面上、在规矩的层面上与自己博弈。
而这张虎皮,借到此刻,已经物超所值。
“恩。”
罗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今日辛苦你了。”
他接过小五怀里那个装着银两的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罗少爷客气。”
小五躬了躬身,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掌柜的说了,以后您若是有货,随时可以差人去商行知会一声。”
“知道了。”
罗景看着小五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虎皮已经褪去。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只能靠他自己走了。
……
虎豹馆门口,两个穿着劲装的门童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虎上闲聊。
见到罗景走来,两人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他。
罗景停在门前三步开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拜帖,双手奉上。
“在下罗景,前来拜馆,还望二位大哥通传一声。”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足够躬敬。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几颗麻子的门童,懒洋洋地伸出手,接过了拜帖。
罗景顺势将一小锭约莫五两的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他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拜师学武,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绝不容许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出任何差错。
那麻脸门童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分量不轻,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了几分。
“等着吧。”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进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姿态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罗景站在门外,静静等侯。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内隐隐传来的呼喝声与兵器碰撞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身体,在【气血烘炉】的作用下,五感比以往敏锐了数倍。
他能清淅地听到,大门之内,那个麻脸门童并没有去通报,而是走到了门后不远处,与另一个门童压低了声音,交谈起来。
“哟,张麻子,看分量,出手不小啊。”
另一个门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被称作张麻子的门童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惋惜。
“是啊,五两银子,是个懂规矩的。”
他把玩着那锭银子,语气复杂:
“要是换个好人家的子弟,凭这份懂事,我肯定得去王教习面前多美言几句,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成了。”
“那怎么不进去?”
另一个门童有些好奇:
“我看那小子,虽然穿得破了点,但腰杆挺得直,不是一般人。”
“直有什么用?”
张麻子的声音更低了,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解释给同伴听:
“你可知他是谁?罗景,镇上那个背尸的。他爹,是土夫子。”
“嘶……”
另一个门童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
“土夫子……下九流啊。”
“可不是么。”
张麻子苦笑一声:
“你我都清楚馆里的规矩。
每年就三十个名额,镇上的员外、乡绅,还有聚金商行那边送来的人,都快把门坎给踏破了。
咱们收徒,一看根骨,二看家世。
根骨决定他能走多远,家世决定他能给武馆带来多少助益。”
“这罗景,根骨如何我不知道,但这‘背尸人’的家世……你觉得,王教习会点头吗?馆主会点头吗?”
他停顿了一下,将那五两银子揣进怀里,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了世情的无奈。
“我若是把这拜帖递上去,王教习只会嫌我多事,不懂规矩,平白惹他心烦。
到时候,这银子不仅得吐出来,说不定还得挨一顿骂。何苦呢?”
“那……就这么让他干等着?”
“等会出去和他说声,或者等他自己知难而退吧。”
张麻子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你懂规矩就行了的。
有些人,生下来就站在了咱们一辈子都爬不上去的地方。
而有些人,比如他,生下来,就在泥潭里。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是规矩如此,是这世道如此。”
……
门外,阳光依旧温暖。
罗景垂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门内那些令人心头发冷的议论。
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已不知不觉间,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不是被人当面羞辱,不是被人恶语相向,而是被一道无形的、名为“规矩”与“出身”的墙,冷冰冰地挡在门外。
甚至连给你这堵墙定罪的人,都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廉价的同情。
张麻子没有错。
从他的立场来看,他只是在遵循一套早已固化的生存法则,趋利避害。
虎豹馆也没有错。
他们开门授徒,招收家世清白的弟子,壮大自身,这也是天经地义。
那错的是谁?
是自己?是自己下九流,土夫子的出身?
罗景缓缓松开了拳头,心中的那一丝侥幸与幻想,被门内那平静而残酷的对话,彻底击碎。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块写着“虎豹馆”的巨大牌匾,眼神里,再无一丝敬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平静。
这风雨飘摇的乱世,这等级森严的规矩。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
实力。
唯有实力,才能打破这该死的规矩,才能让这该死的世道,为你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