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那场关乎罗景命运的对话,已经接近尾声。
“行了,就这么办吧。”
张麻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断后的疲惫:
“等他再站一炷香的功夫,我就出去跟他说,今年馆里的名额满了,让他明年再来。
拜帖直接还他,这银子……就当他孝敬咱们兄弟的茶水钱了。”
“也好。”
另一个门童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
“反正拜帖没递上去,教习们也不知道这事。这小子看着也是个懂规矩的,不会乱嚷嚷。”
门外,罗景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却早已一片冰冷。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次尝试,已经以失败告终。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那个叫张麻子的门童出来,便平静地接过拜帖,然后转身离去。
不争辩,不纠缠。
因为他清楚,在绝对的实力壁垒和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然而,就在张麻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推门而出,去打发罗景的那一刻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街口的方向传来,不急不缓,却象踩在人的心跳上。
那脚步声在虎豹馆门前停下。
“馆里今天这么清闲?”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门后的张麻子和另一个门童,听到这声音,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
“王……王教习!”
“王教习您回来了!”
两人慌忙拉开大门,躬身迎了出去,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罗景抬起眼,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身形魁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上还隐隐渗出些许药膏的颜色。
他便是虎豹馆的总教习,王坤。
王坤刚从回春堂换药回来,此刻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垂手立在门边的两个门童,随即落在了门外静立的罗景身上。
“刚才在街口,我好象听到你们在里面议论,说馆里的名额满了?”
王坤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张麻子的额头上,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教……教习,是……是小的们……”
“我怎么不知道,虎豹馆的名额满了?”
王坤打断了他,目光依旧看着罗景,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亲近。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麻子的心口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那个穿着破旧麻衣的少年,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王教习……王教习怎么会认识这个下九流的背尸人?
看这语气,这态度……这哪里是对一个陌生人的问话,分明是长辈在为晚辈出头!
张麻子在这虎豹馆当了五年门童,迎来送往,自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今天,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象是瞎了。
一个刨人祖坟的土夫子,一个背尸的贱民,怎么可能和王坤这种屹立在黑石镇武道顶端的大人物,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不合规矩,这不合世道!
“你。”
王坤不再理会那两个禁若寒蝉的门童,下巴朝着张麻子点了点:
“可是收了他的拜银?”
“是……是,收了。”
张麻子声音都在发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怀里的那锭银子。
“退给他。”
王坤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张麻子心中一颤,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与不舍,但在王坤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不敢有丝毫尤豫。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锭还未捂热的五两银子,那银锭仿佛烙铁一般烫手。
他捧着银子,快步走到罗景面前,腰弯得几乎到了九十度。
“罗……罗少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这是您的拜银,您……您收好……”
罗景没有去看他,只是平静地接过了银子。
“你跟我进来。”
王坤的目光转向罗景,那股迫人的气势收敛了几分。
“是。”
罗景跟着王坤,走进了那扇他刚才无论如何也敲不开的大门。
路过那两个门童时,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不是不屑,而是……没必要。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与他自己无关。
他能进来,不是因为他懂规矩,不是因为他叫罗景。
而是因为,在王坤眼中,他代表着另一个人。
当他注意到王坤手腕上那圈熟悉的绷带时,一个温和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
回春堂,宋大夫。
……
武馆的偏厅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股刚猛之气。
墙上挂着虎皮和各式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水味和药酒味。
王坤屏退了下人,亲自给罗景倒了一杯茶,动作大开大合,与他魁悟的身形相得益彰。
他将茶杯推到罗景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宋大夫说,你替我付了诊金。你想见我?”
罗景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
原来如此。
他在回春堂留下的那十两银子,那位看透了世事人情的宋大夫,并没有收为己有。
他知道自己要去虎豹馆拜师,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于是,他用了一种最不动声色,也最无法拒绝的方式,将这笔钱,变成了自己敲开这扇门的“投名状”。
宋青云,这是在还他那份“九牛一毛”的人情。
想通了这一层,罗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去解释这其中的曲折。
因为他知道,王坤不需要听那些。
他抬起头,迎着王坤那双锐利的虎目,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想学武。”
王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之所以会出来见这个少年,自然不是因为那区区十两银子的诊金。
他王坤在黑石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不至于缺这点钱。
真正让他无法拒绝的,是宋青云搭的这座桥。
在王坤的认知里,回春堂的宋大夫是个纯粹的医者。
他只认病,不认人。
无论上门的是豪绅恶霸,还是贩夫走卒,在他眼中都只是需要医治的病人。
他王坤身为虎豹馆总教习,常年与人争斗,身上留下的明伤暗伤不少。
有好几次,他真气岔了路,经脉受损,眼看一身得来不易的功夫就要付诸东流,都是宋大夫几根银针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说是“救命”也不为过。
可这位宋大夫,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只救人,从不求人。
这么多年,他王坤欠下的人情,重如山岳,却始终没有机会偿还,因为宋大夫从不开口。
宋大夫不喜钱财,不图名利,这份人情,他也一直没机会还。
而今天,宋大夫却破天荒地托人带话,说一个叫罗景的少年,替他付了诊金。
这其中的意思,他王坤要是还听不明白,那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宋大夫这是在用自己的人情,为这个少年铺路。
这份人情,重如山,他不得不还。
王坤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你一个背尸人,为何要学武?”
罗景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那些为了报仇、为了出人头地的俗套话语。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人命如草芥。
小子不想做什么英雄豪杰,也不求闻达于诸候。
只是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求得一身力量,能让自己站直了,活下去。
能让规矩,是护着我的墙,而不是锁着我的枷锁。
能让道义,是手中的剑,而不是刺向我的刀。”
这番话,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泣血,道尽了底层小人物最卑微,也最真实的渴望。
王坤那双锐利的虎目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为了不被人欺辱,才走上了这条练武的不归路。
他轻轻一叹,那声叹息里,有欣赏,有惋惜。
“说得好。”
他看着罗景,缓缓说道:
“可惜,我收不了你。”
罗景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失望之色。
他站起身,对着王坤再次深深一揖。
“小子明白了。
今日能得王教习一见,已是天大的颜面。
不敢再叼扰教习清修。”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去,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不问问原因?”
王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罗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
“总归不过是我出身卑微,体弱多病。
王教习能为小子破例一见,小子已知足,不敢再奢求太多。”
这番话说得体面周到,既全了自己的面子,也给了王坤台阶下。
“不。”
王坤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你说的这些,在我从宋大夫那儿得知是你付的诊金时,便已不再是问题。”
“真正的原因,是你爹,罗大成。”
罗景的身体,猛地一僵。
只听王坤继续说道:
“我虎豹馆的前代馆主,也就是我的恩师,他的墓,在三年前被盗了。陪葬的一把‘虎头湛金枪’不翼而飞。”
“那几年,恰好是你父亲罗大成手头最阔绰的时候。
可偏偏,他没有在黑石镇出过任何一件象样的明器。
馆主一直怀疑,盗走那把枪的人,就是你父亲。”
“虽然馆主仁厚,并未声张,也未必真的在意那件身外之物。
但我们做弟子的,不能不懂事。
若是收了仇人的儿子进馆……这事传出去,会让馆主心里不痛快。”
偏厅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罗景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仅仅是一个怀疑……
甚至连证据都没有,仅仅只是因为自家父亲在那段时间手头阔绰,大人物的一个态度,就能轻而易举地,断绝掉一个人所有的希望和前路。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再次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实力……
实力!
这该死的世道,终究是实力为尊!
许久,罗景缓缓松开了拳头。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再次对着王坤,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王教习坦诚相告,小子明白了。”
他没有去辩解,没有去喊冤。
因为他知道,在“怀疑”这两个字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他再次转身,准备默默离去。
“等等。”
王坤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着罗景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若你真想学武,也不是全无去处。”
他顿了顿,沉声道:
“去镇北的铁衣馆试试吧。
那里的馆主陈铁山是个武痴,性情古怪,向来有教无类。
只要你给得起钱,他不管你是什么出身。
我
亲自给你写一份推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