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云手的堂口后院,一如既往的清幽。
几竿翠竹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通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鬼眼七正临窗而坐,手执一杆狼毫,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慢条斯理地描摹着一幅《竹石图》。
他神情专注,落笔沉稳,手腕转动间,竹之风骨,石之坚毅,便跃然纸上。
整个院子都沉浸在一种与外界喧嚣格格不入的静谧之中,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砰!”
这片宁静,被一声粗暴的推门声悍然击碎。
“七爷!不好了!”
侯三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去理会被门坎绊得一个趔趄的狼狈。
他脸色煞白,气息紊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惶与不解。
鬼眼七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一滴浓墨便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毁了整幅画的意境。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只灰白色的义眼转向侯三,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打破了节奏的阴沉。
“慌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象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却让侯三那颗狂跳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红……红刀会那边,把钱退回来了!”
侯三喘着粗气,几步抢到书桌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一百两官银,分文未动。
“朱彪那个夯货现在就在前厅坐着,说这活儿他们接不了。
他那个叫陈三的哥哥,连面都没露,直接让他把钱送了回来,说……说咱们这是拿他们当枪使!”
鬼眼七没有去看那钱袋,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侯三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上。
“说清楚。”
“是!”
侯三咽了口唾沫,将自己从朱彪口中问来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那陈三和朱彪两个,本来都快走到罗景那小子的破屋门口了。
结果,他们亲眼看见,罗景从街口的张记豆腐铺出来。
身边……身边跟着一个多宝商行的伙计!”
说到这里,侯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伙计,穿着多宝商行的褐色短打,怀里抱着个钱袋子,就跟个下人一样,跟在罗景身后。
朱彪听得真真切切,那伙计管罗景叫……叫‘少爷’!”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伙计替罗景付了六碗豆腐脑的钱,然后一路护送着,一直走到了虎豹馆的门口才离开。
陈三当场就吓得拉着朱彪跑了,说这小子现在是多宝商行罩着的人,谁动谁死!”
侯三越说越是心惊,他看着鬼眼七那张阴沉的脸,试探着问道:
“七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多宝商行的钱顺,不是巴不得那小子死吗?怎么会……”
他想不通,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一个被所有人都认定是弃子的病秧子,怎么会突然之间,就成了多宝商行都得上赶着巴结的“少爷”?
这反转太快,快得让他觉得荒谬。
鬼眼七没有回答。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内踱了两步。
鞋底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下,都象是敲在侯三的心坎上。
他在思索。
良久,他停下脚步,那张阴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只灰白色的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之前话题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多宝商行的人,最后跟到了哪里?”
侯三一愣,连忙回答:
“我问过底下人了,看得很清楚,就送到虎豹馆的大门口。
罗景自己进去的,那伙计没跟进去,在街口站了会儿就走了。”
“没进去……”
鬼眼七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丝亮光。
那不是恍然大悟的光,而是一种洞悉了全局的、冰冷而锐利的光。
他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去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残叶。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侯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七爷这是在考校他。
“侯三。”
鬼眼七终于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你说说,陈三为什么会吓得掉头就走?”
侯三眼珠一转,连忙道:
“因为他看到了多宝商行的伙计,以为罗景搭上了多宝商行这条线,背后有了靠山。
咱们黑石镇,没人敢轻易得罪多宝商行。”
“不错。”
鬼眼七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多宝商行的钱顺,是个什么样的人?”
“贪婪、精明,无利不起早。
当年李管事在的时候,他就对把供货名额给罗大成一个土夫子颇有微词。
如今他当了家,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的人情,去为一个没用的病秧子出头。”
“说得很好。”
鬼眼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么,一个无利不起早的钱顺,为什么会派伙计一路护送一个他本该厌恶的病秧子,甚至还让伙计称其为‘少爷’?”
这一次,侯三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鬼眼七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嘲笑,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推断,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喂给他。
“侯三,你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关系,究其根本,无非‘人情’与‘利益’四字。”
“罗大成死后,他与多宝商行那点人情,便已名存实亡。
钱顺这种人,更不会认。
所以,这条路是死的。”
“既然人情走不通,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利益。”
鬼眼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如果我是罗景,一个无权无势、被逼到绝路的病秧子,手里捏着一张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名为‘供货渠道’的底牌,我会怎么做?”
他看着侯三,那只灰白的义眼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会放弃眼前的利益,去捆绑一个强大的盟友。
我会走进多宝商行,找到钱顺,告诉他,我爹当年留下的那点人情,我不要了。
从今往后,我所有出手的货,都分你三成,不,四成!我只要六成!”
“我不仅要把你喂饱,我还要让你明白,留着我,比把我赶走,扶持一个新的势力上位,对你更有利!
因为其他人,无论是红刀会还是咱们探云手,都绝不可能让出这么大的利润!”
侯三听得目定口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敲骨吸髓!
这简直是敲自己的骨,去填饱别人的肚子!
他终于明白了。
罗景那小子,根本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壮士断腕般的狠厉手段,硬生生地将自己和钱顺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钱顺得了实惠,自然乐得派个伙计出来,帮他演一出“狐假虎威”的戏码,震慑宵小。
“原来……原来是这样!”
侯三恍然大悟,但随即,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七爷,您说的都对。
可凡事总有个万一。
万一……当年那个李管事是个极念旧情的人,在他调去县城之前,特意跟钱顺打了招呼,让他务必照看罗景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小,但也不是没有。
若是如此,那钱顺……可就不是演戏了,而是真的在保他。
咱们要是再动手……”
鬼眼七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还没蠢到家。”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你说的没错,的确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极小。”
“为何?”
“因为那个伙计,没有跟着进虎豹馆。”
鬼眼七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锐利如刀。
“这便是边界。
钱顺可以给他商业上的庇护,帮他站稳脚跟,因为这符合钱顺的利益。
但这绝不意味着,多宝商行会为了他,去插手武馆这种地方势力的内部事务。
过江龙不压地头蛇。
这会打破多宝商行一贯中立的原则,为了区区一个罗景,不值得。”
“所以,那伙计止步于武馆门前,便是钱顺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我保他,但只保到这里。”
侯三彻底服了,心中对鬼眼七的敬佩,如滔滔江水。
“七爷高见!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我去一趟多宝商行,亲自问问钱顺?”
“不必。”
鬼眼七制止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即便可能性再小,也不值得我们亲自去冒险。
万一真是李管事打了招呼,你这一去,不就等于把咱们的意图,明明白白地摆在钱顺面前了吗?”
“那……”
鬼眼七的目光,缓缓投向前厅的方向,那里,红刀会的朱彪还在等着一个“说法”。
“前厅不是还坐着一个替他三哥来讨说法的人吗?”
鬼眼七理了理衣袖,重新恢复了那副体面人的模样,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带丝毫温度的算计。
“让他进来,我亲自给他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