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侯三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七爷那已然布下的棋局。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如擂鼓般的脚步声自远及近,每一下都让堂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人未至,那股子混杂着血腥与蛮横的气息便已先一步撞了进来。
“七爷。”
朱彪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没有跨过门坎,只是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
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书桌后那个从容的身影。
他的声音象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压抑着一股火气。
“您得给俺们红刀会一个说法!”
鬼眼七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桌上那幅被墨点毁掉的《竹石图》,平静地落在了朱彪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说法?”
他顿了顿,那只灰白色的义眼转向朱彪,眼神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漠。
“朱彪,你在黑石镇屠宰场操刀几年了?
怎么连这点江湖上最常见的障眼法都看不穿?
是你该给我一个说法,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朱彪那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轻飘飘的反问,给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七爷……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和你那个自作聪明的三哥,都被人当猴耍了。”
鬼眼七站起身,背着手,缓步走到朱彪面前。
他比朱彪矮了整整一个头,气势上却如同一座山,压得朱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看到了什么?多宝商行的伙计?一声‘少爷’?”
鬼眼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就没想过,这身虎皮,兴许是那小子自己花钱租来的?”
朱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并不蠢,只是被眼前所见的阵仗给唬住了。
“七爷教训的是。”
朱彪闷声闷气地说道,底气已然弱了三分:
“可……可那毕竟是多宝商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鬼眼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踱回桌边,重新坐下,仿佛一个正在给后辈传授经验的长者。
“三年前,码头上【杠房帮】有个叫石头的脚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河里捞上来一箱前朝的官窑瓷器。
那批货烫手,他自己吃不下,镇上也没人敢收。
你猜他怎么做的?”
朱彪摇了摇头,被鬼眼七的话引了进去。
“他没去卖,而是直接捧着最好的一只天青釉的瓶子,去了聚金商行,找到了赵巡检跟前的大红人陈掌柜。
他什么都没要,就把那瓶子白送了。
只有一个请求,让陈掌柜得空的时候,陪他在码头上走一圈,喝碗茶。”
鬼眼七顿了顿,看着朱彪那张渐渐变化的脸。
“就那一碗茶的功夫,整个码头都看见了。
一时间,人人都以为石头搭上了官府的线。
他那箱没人敢碰的瓷器,三天之内,被几个外地来的客商抢破了头,价钱比市价还高了三成。
你说,钱掌柜是真的看重他一个臭脚夫吗?”
朱彪的嘴巴微微张开,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码头上那一幕,心中那层迷雾,被鬼眼七这故事轻轻一拨,散去了大半。
“七爷的意思是……罗景那小子,用的也是这个法子?”
“一模一样。”
鬼眼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只不过,他比那个石头更狠。
石头送的只是一件死物,而罗景送出去的,是他那个供货渠道里最大的一块肉!
他这是在割自己的血,去喂钱顺那条贪得无厌的狗。
只有这样,钱顺才愿意借他一张虎皮,演这么一出戏给你看。”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朱彪浇了个通透。
他脸上的愤怒与蛮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深层次的算计所愚弄后的屈辱与难堪。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三哥,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可……他图什么?”
朱彪还是想不通。
“图的,就是让你现在站在这里,而不是提着他的头来见我。”
鬼眼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成年人对孩童把戏的轻篾。
“你以为罗景让了利,钱顺就会把他当宝?
朱彪,你把这黑石镇的买卖想得太简单了。
你算算,这镇上有多少条线,能给钱顺喂食?”
他的声音陡然放缓,带着一种盘点自家家当般的从容与傲慢。
“勾栏那帮戏子最富的【梨园班】不说,也不说我们小偷云集的【探云手】,乞丐的【叫街帮】,碰瓷的【碰铃会】。
哪怕是你们这帮屠夫组织,靠接凶杀人的【红刀会】,码头那帮脚夫组织的【杠房帮】……
我们哪一家,手底下不是养着几十上百张吃饭的嘴?
我们手里的货,无论是偷来的、抢来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都是源源不断的流水!”
“他罗景呢?他一个人,一张嘴,两只手。
他就是浑身是铁,一年又能下几次墓,打几根钉?”
“在量足够多的情况下,只要我们随便哪家,稍微给他钱顺让一点利,那一年下来送进钱顺口袋的银子,就远比罗景那点残羹剩饭要值钱得多!
只是看我们愿不愿意罢了!”
“你现在明白了吗?
钱顺今天陪罗景演这出戏,根本不是在保他,而是在抬高他自己手里的价码!
他用罗景这条鲶鱼,来告诉我们所有人——这条渠道现在在我手里,你们谁想接,就得拿出比罗景更大的诚意来!”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朱彪浇了个通透。
他脸上的愤怒与蛮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深层次的算计所愚弄后的屈辱与难堪。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三哥,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不信?”
鬼眼七看穿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你现在就可以去多宝商行,别提罗景,也别提杀人。
你就说,你们红刀会最近手头宽裕,也想学着做点生意,想问问钱掌柜,他那儿收不收货,是个什么章程。
你去试探试探,看他钱顺,对你们这些‘大主顾’,是个什么态度。”
……
一炷香后。
朱彪去而复返。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依旧沉重,但那股子嚣张的气焰,已经彻底熄灭了。
他甚至不敢再直视鬼眼七的眼睛,只是闷着头,走到书桌前。
“七爷,您……您料事如神。”
朱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俺去了。
那姓钱的,一听俺们红刀会要做这买卖,客气得跟见了亲爹似的,又是上茶又是递烟。
只是话里话外可惜多宝商行每地只有一个供货商,这是上面定的,他做不了这个主。
俺旁敲侧击问了一句,说听说镇上罗家那小子最近也走了这条路子,钱掌柜听了,只是笑了笑,说‘年轻人懂规矩,是好事’,别的,一个字都没多提。”
这态度,与鬼眼七的推断,分毫不差。
疏远,客套,公事公办。
这再次佐证了,钱顺对罗景的支持,仅限于利益,绝无人情。
“好……好个罗景……”
朱彪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一个毛头小子,尽敢把俺们整个红刀会当枪使!”
他一拳砸在桌上,那张厚实的枣木书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七爷!这单,俺接了!您放心,俺这就回去叫上兄弟们……”
“接?”
鬼眼七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那袋一百两的官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从中数出五锭,推了回去。
“现在,只有五十两了。”
“什么?!”
朱彪刚刚燃起的怒火,象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又变成了错愕和一丝难堪。
“七爷,您这是为什么……”
“之前的一百两,是买你们红刀会扛事,是买你们把嘴闭得比死人还紧。
因为那时候,我需要你们承担面对多宝商行怒火的风险。”
鬼眼七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
“现在,既然已经知道那张虎皮是假的,这事儿,便用不着你们整个红刀会出面了。”
他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他看着朱彪,那只灰白色的义眼,象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这五十两,是单独给你,和你那个三哥陈三的。是你们兄弟的私活。”
“你们,不需要再扛任何事。甚至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这活是你们干的。”
鬼眼七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
“你们只需要避讳一下,别在镇子里,别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等他下次下墓的时候……在山里,在那些没人看得见的坟堆里,把他做了。”
“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