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那股子因朱彪离去而稍稍松弛下来的空气,再度变得凝滞。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斜影,恰如人心,一半在光下,一半在暗中。
侯三躬着身子,看着桌上那袋被推回来的五十两官银,眼中闪铄着贪婪与不解。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神情淡漠的身影,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底的疑惑。
“七爷。”
侯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
“朱彪那夯货虽然蠢,但毕竟是红刀会的人,五十两银子就能买他兄弟二人一条心,这笔买卖……划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心中最根本的疑问抛了出来。
“可小的还是不明白。
既然已经把那小子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多宝商行那张虎皮是假的,为何……
咱们不自己动手?”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疼钱的市侩。
“五十两银子,虽说不多,但也是白花花的银子。
咱们堂口里,哪个兄弟手上没沾过血?
这事儿若是交给自家兄弟去办,不仅干净利落,还能把这五十两省下来,给兄弟们打打牙祭,岂不更好?”
鬼眼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伸出手,将桌上那幅被墨点毁掉的《竹石图》轻轻卷起,动作轻柔,象是在收敛一件珍贵的遗物,又象是在将一桩已然了结的旧事,彻底封存。
他将画卷放在一旁,这才抬起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看向侯三。
那只灰白色的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侯三。”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考校的意味。
“你觉得,罗景去虎豹馆,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问得突然,侯三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学武。”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象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嗤笑。
“是了,这小子是想学武自保。
可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
他那个下九流的出身,虎豹馆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收他?
他这是自取其辱。”
“不错。”
鬼眼七赞许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棋手落子前的深思。
“虎豹馆的大门,他进不去。那之后呢?”
“自然是去剩下那两家碰碰运气。”
侯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脑子转得飞快:
“形意馆讲究个内外兼修,根骨悟性缺一不可,见效又慢,那小子身子骨弱,等不起。
所以,他最大的可能,是去铁衣馆。”
“为何是铁衣馆?”
“因为铁衣馆……来者不拒。”
侯三嘿嘿一笑,眼神里满是了然:
“那地方,与其说是武馆,不如说是个做皮肉买卖的生意场。
只要你给得起钱,别说是个背尸人,就是个瘸子,他们也敢收。
馆主陈铁山是个武痴,更是不管这些俗事。”
“说得很好。”
鬼眼七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仿佛在拨弄一盘已然清淅的棋局。
“那……你是担心那小子学武长进了?”
侯三这次尤豫了。
他看着鬼眼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探着问道:
“七爷的意思是……不怕?”
鬼眼七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成年人看待孩童把戏般的、不加掩饰的嗤笑。
“怕?”
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杯中残茶溅出几滴,声音里满是轻篾:
“侯三,你把这‘武’字,想得太简单了。”
“这世道,为何贩夫走卒遍地,武者却寥寥无几?
真以为是缺那几两拜师的银子?”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几竿在风中摇曳的翠竹。
“打熬筋骨,非一日之功。
药浴、血食、名师指点,哪一样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寻常人家的子弟,穷尽家财,苦练数年,能摸到皮膜关的门坎,便已是祖上烧了高香。”
“那罗景呢?
一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就算得了几两横财,就算拜进了铁衣馆,又能如何?”
鬼眼七转过身,那只灰白的义眼在阳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光。
“他那点钱,扔进铁衣馆那个无底洞里,最多也就是听个响罢了。
他那副破败的身子,能不能撑过最初的练皮期都是两说。
他去学武,不过是白白给铁衣馆送钱罢了。”
“我非但不怕他学,我甚至……还盼着他去学。”
侯三彻底糊涂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象是被七爷绕成了一团乱麻,每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断,最终都会被引向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结论。
“这……又是为何?”
“因为他在铁衣馆里,死得才最名正言顺。”
鬼眼七重新走回桌边,手指蘸着杯中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将一枚想象中的棋子,圈禁其中。
“侯三,你记住,咱们做的是买卖,讲究的是规矩,吃的是体面饭。
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即便要用,也得用得干净,用得漂亮。”
“若是我们在他拜入武馆之前动手,那就是江湖仇杀,无论做得多干净,都会有蛛丝马迹。
官府或许不管,但镇上那些眼睛,都在看着。”
“可若是在他刚拜入铁衣馆的这个节骨眼上,被外人杀了……”
鬼眼七的手指,在那个圈上重重一点,声音陡然转冷。
“——这是在砸铁衣馆的饭碗。”
“铁衣馆不在乎门下弟子是什么出身,也不在乎什么江湖道义。但他们最在乎的,就是财路会不会被断。”
“今天一个记名弟子刚交了钱,明天就死在了街上。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上他们那儿交钱学武?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陈铁山那个武痴或许不管,但他手底下那二十八位教习,八位武头,可都指着这个吃饭。
他们一定会查,而且会往死里查。”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侯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看着鬼眼七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畏惧。
算计得太深了。
七爷这是把人心、规矩、利益,全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破绽。
“七爷,您说得都对。”
侯三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可咱们让朱彪他们去,不也是一样吗?
铁衣馆真要查,一样能查到咱们头上。
咱们给出去的可是五十两官银,又不是死契,他们兄弟俩可没有替咱们保密的义务。”
“问得好。”
鬼眼七看着他,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象是一个老师,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终于问出了一个足以触及内核的问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反问道:
“侯三,你只知朱彪是个屠夫,是红刀会的打手。
那你可知,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侯三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
鬼眼七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铄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冰冷而又残忍的光芒。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声音不大,却象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侯三的心上,也为这盘早已布好的棋局,落下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子。
“他朱彪,也是铁衣馆的记名弟子。”
“砰。”
侯三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震得上面的卷轴一阵晃动。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不错。”
鬼眼七欣赏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得。
“朱彪虽然根骨奇差,至今未入武者境,连完整的练皮都没走完,仅仅是摸到了一点门坎。
但他为了能在屠宰场多些力气,每年都会花上几两银子,在铁衣馆挂个记名弟子的名头,学几手粗浅的把式。”
“如此一来……”
鬼眼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寂静的书房内缓缓回荡。
“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与一个入门多年的记名弟子,因为某些旧怨,在山野之间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了人……”
“你说,这叫什么?”
侯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不象是自己的。
“弟…子…内…斗……”
“着啊。”
鬼眼七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智珠在握的从容。
“铁衣馆最重规矩,也最护短。
出了这种事,他们为了维护武馆的声誉,只会关起门来,按自家的规矩处理。
顶多,也就是将朱彪逐出武馆,再赔些抚恤银子给罗家那不存在的亲人。”
“他们绝不会允许外人插手,更不会把这种‘家丑’,闹到官府,或是让镇上其他人知道。”
“如此一来,罗景死了,死得合情合理。”
“咱们的渠道,拿回来了,拿得干干净净。”
“而那五十两银子……”
鬼眼七看着侯三,那只灰白色的义眼,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生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便不再是买凶的脏钱。”
“而是我们探云手,借给‘同门师兄弟’朱彪,去平息这场‘内斗’风波的人情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