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胆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罗景心中一片清明。
【百盗书】所盗取的天赋,终究是源自他人一生的修行积累,其本质,更象是一种被强行嫁接而来的体质或本能。
宋青河的【气血烘炉】,霸道绝伦,能将万物化为精气。
但这尊烘炉,终究缺少一套与之匹配的、能将其潜力彻底引导出来的法门。
而陈春衫这套看似平平无奇的无名拳法,讲究“气随意动,意随心生”,恰恰与【气血烘炉】那股蛮横的生命力,在冥冥之中,达成了一种玄妙的共鸣。
或许,这套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养生拳法”,才是真正能点燃这尊烘炉的……火种。
就在罗景沉思之际,偏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穿着铁衣馆杂役服饰的汉子,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将箱子“砰”的一声放在地上。
“诸位新晋的师兄,这是馆里发放的份例,还请凭腰牌上前领取。”
其中一个汉子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已经重复了这个流程成百上千次。
众人闻言,这才从各自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钱多宝第一个站起身,刚要上前,眼角的馀光却瞥见了依旧安坐的林文轩。
他眼珠一转,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作了热络的笑意,侧过身,对着林文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兄,您先请。”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人的附和。
“是啊是啊,林兄乃是快班林总捕头的胞弟,理应为先。”
“林兄根骨上佳,又得了陈教习亲传的《缠丝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等还要多多仰仗。”
林文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姿态谦和:
“诸位兄台客气了。
既入了铁衣馆,咱们便是同门师兄弟,不必如此见外。
既是按名册发放,我等便按序领取便是。”
他嘴上虽这么说,脚步却没有动,显然是在享受这份众星捧月的感觉。
钱多宝见状,心中暗骂一声“假惺惺”,脸上却笑得愈发璨烂,直接走上前,从杂役手中接过名册,高声念道:
“第一位,林文轩林兄!”
这份人情世故,他玩得炉火纯青。
林文轩这才推辞不过似的,上前领了份例。
他接过那套灰色的短打,入手便知是最低等的粗麻。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嫌恶。
只是将衣物仔细折叠好,放入随从递上的精致包裹里,动作优雅,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丝绸。
这份函养,让周围众人愈发钦佩。
钱多宝排在第二。
他接过那套衣服,只用两根手指捏着,在眼前晃了晃,脸上的嫌弃便再也藏不住了。
“就这?”
他撇了撇嘴,随手将那套衣服扔给了身后的随从,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这料子,给我家擦脚都嫌硬。”
他这番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们都是富贵人家出身,何曾穿过这等粗劣的衣物。
一时间,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记名弟子的待遇,也太差了些。”
“可不是么,一斤肉干,一次药浴。
这点东西,够干什么的?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知足吧,刘兄。”
旁边一人苦笑道:
“你当咱们是来享福的?在馆里那些大人物眼中,咱们这些记名弟子,不过是能给武馆提供钱财的耗材罢了。”
“不错。”
林文轩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听兄长提过。
在铁衣馆,唯有成为外门弟子,才算得上是真正入了门的自己人。
到那时,待遇才叫一个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外门弟子的月例,是每月三两银子,十斤血食。
不仅能免费使用药浴,还能领到馆里秘制的‘活血散’。
更重要的是,有资格进入藏书阁一层,阅览那些不对外传授的武学秘籍。”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与这番待遇相比,他们手中这点可怜的份例,简直如同乞丐的施舍。
“可这外门弟子,又何其难也?”
钱多宝叹了口气,脸上的张扬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我打听过,要想从记名弟子晋升外门,不但要自身武道进境神速,还得……深得教习的欢心。”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众人,压低了声音:
“说白了,还是得看谁的银子,喂得更足。”
“若是能拜入陈教习门下,成为他真正的入室弟子,那自然便晋升外门弟子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眼神再次变得火热起来。
他们在这边热烈地讨论着,言语间,自然而然地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彻底忽略了。
罗景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墙,已经将他与这些人,彻底隔绝开来。
他不在意。
“下一个,罗景。”
杂役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厅内的议论声,为之一顿。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角落。
罗景平静地上前,递上腰牌。
杂役接过,核对了一下名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是公事公办,将一套衣物、一包肉干和一个木牌递给了他。
罗景道了声谢,接过东西。
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没有丝毫尤豫,直接当场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麻衣,换上了那套被众人嫌弃的、浆洗得发硬的灰色短打。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却让罗景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这身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的粗布衣衫,于他而言,却是一层救命的虎皮。
一层……让鬼眼七那些人,不敢再在明面上动他的虎皮。
穿上了它,便意味着他罗景,从今天起,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背尸人。
他是铁衣馆的弟子。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记名弟子,也同样受到了“规矩”的庇佑。
任何人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是否愿意承受来自铁衣馆的怒火。
这层虎皮,或许薄如蝉翼,却足以让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黑石镇,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至于剩下更多的……
罗景抬起头,目光穿过偏厅的门,望向了外面那片广阔而又充满了血腥味的演武场。
剩下的,便要靠自己,一拳一脚,去争,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