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人影渐稀。
钱多宝带着几个家境相似的富家子弟,早已没了踪影。
对他们而言,今日拜师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自然是回家好生准备,明日再来。
武道修行,不急于一时。
厅内,只剩下以林文轩为首的寥寥数人。
他们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寻了处空地,开始尝试练习陈教习刚刚传授的基础功法。
罗景的目光扫过他们,心中一片了然。
能留下的,才是真正有心于武道,且耐得住寂寞之人。
他没有再迟疑,走到偏厅角落,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陈教习的讲解,缓缓沉下腰背。
他没有去想那套神秘的无名拳法,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铁衣馆的立馆之本——《铁衣功》的修行之中。
这并非一套拳法,而是一门极其霸道的横练法门。
其内核,不在于招式,而在于一种独特的呼吸与发力技巧,旨在引导气血冲击皮肉。
以一种“不破不立”的残酷方式,撕裂肌理,再通过食补与药补,使其重生得更加坚韧。
这是冲击皮膜关,踏上武道之路的唯一正法。
“喝!”
罗景吐气开声,双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血,随着那独特的呼吸法,被强行从脏腑中调动起来,如同细小的溪流,冲刷向臂膀的皮肉。
刺痛!
钻心般的刺痛!
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钢针,正在他皮肤之下疯狂攒刺。
他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这具常年被病痛与阴气侵蚀的躯壳,就象一片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根本经不起丝毫气血的冲击。
汗水,几乎在瞬间便浸透了他后背那件粗糙的灰衫。
但他没有停下。
牙关紧咬,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他一遍又一遍,固执而又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引动气血的过程。
不远处的林文轩,同样在修炼《铁衣功》。
他下盘稳固,呼吸悠长,每一次引导气血,都显得游刃有馀。
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如波浪般起伏,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痛苦。
他眼角的馀光,瞥见了角落里那个倔强的身影。
他看到罗景的身体在微微颤斗,看到他那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看到他裸露在外的骼膊上,皮肤之下竟已渗出细密的血点,整条手臂都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
林文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但很快,便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这世道,从来不缺努力之人。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田间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他们谁不努力?
可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吗?
兄长曾对我说过,这乱世如同一座巨大的磨盘,而人,便是投入其中的豆子。
有的豆子生来便是铁石,能在磨盘的碾压下幸存,甚至将其崩出一个豁口。
而有的豆子,生来便是空壳,只需轻轻一碾,便会化为齑粉。
出身,便是这豆子的成色。
这少年……可惜了。
他那份不甘与决绝,倒是像块顽石。
可这副早已被掏空的躯壳,却注定了他只能是那颗被碾碎的空壳豆。
林文轩轻轻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陆续又有人停下了练习。
《铁衣功》太过霸道,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即便是这些根骨不错的富家子弟,在修炼了半个时辰后,也纷纷感到气血翻涌,皮肉刺痛难当,不得不停下来调息。
那手上有厚茧的瘦削青年,在坚持了最久之后,也终于闷哼一声,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同样泛红的手臂,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整个偏厅,渐渐只剩下罗景一人,还在那角落里,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默默地坚持着。
终于,当他最后一次试图引动气血时,眼前猛地一黑。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胸口那股熟悉的、如同刀割般的剧痛再次浮现。
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墙壁,这才勉强站稳。
不行了。
到极限了。
罗景剧烈地喘息着,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臂之上,已是青紫一片,甚至有几处皮肤已经破裂,渗出了血珠。
这就是强行修炼的后果。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硬的肉干,撕下一条,机械地咀嚼着。
肉干很硬,带着一股子腥膻味,难以下咽。
但在【气血烘炉】的作用下,那点微不足道的能量,依旧被迅速榨干,化作一股暖流,勉强压住了体内翻涌的气血。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们看着罗景那副凄惨的模样,眼神各异。
有同情,有轻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罗景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陈春衫演示那套无名拳法时的每一个细节。
气随意动,意随心生……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那片最空旷的地方,屏气凝神。
然后,他动了。
动作缓慢,甚至有些笨拙。
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他做得歪歪扭扭,毫无陈春衫演示时的那种神韵。
但就在他抬起手臂,划出第一个圆润弧线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丹田深处,悄然升起。
他体内那尊沉寂的【气血烘炉】,仿佛被投入了一把干燥的薪柴,猛地“轰”的一声,蹿起了一股灼热的暖流!
这股暖流,不再象之前那般蛮横霸道,而是在那套拳法的引导下,变得温润而又绵长。
它顺着罗景的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些因为强练《铁衣功》而紧绷刺痛的肌肉,竟是得到了一股无形的抚慰,酸痛感大为缓解。
原本翻涌不休的气血,也渐渐平息下来。
他手臂上那些青紫的淤痕虽然依旧存在,但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却已减轻了泰半。
有效!
罗景心中狂喜!
他不再尤豫,完全沉浸在了这套拳法的玄妙之中。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一招一式,越来越流畅。
一套拳,堪堪打完。
罗景收拳而立,只觉得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之前因为强练《铁衣功》而耗尽的体力,恢复了三四成,整个人不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虚脱状态。
他甚至感觉,自己休息片刻,还能再练半套《铁衣功》!
就在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饥饿感,如同山洪暴发般,从他的胃里席卷而来。
咕噜噜……
腹中空空如也,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不久前吃下的那几大碗豆腐脑,连同刚才那条肉干,竟已消化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了!
这套拳法,不仅仅是“养生”这么简单!
它能极大地加强自己的消化能力,更重要的,是能主动引导【气血烘炉】产生的精纯能量,去滋养、修复自己的身躯!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的虚幻面板,悄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姓名:罗景】
【身体:中度亏空】
【武道境界:未入门坎】
【天赋:气血烘炉,土夫子直觉(大成)】
【功法:铁衣功,回春拳(疗愈式)(初窥门径)】
罗景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块面板上,呼吸都为之一滞。
【身体:中度亏空】!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得到【气血烘炉】天赋之后,他的身体状态,一直都是“严重亏空”。
可现在,仅仅是打了一套这无名拳法,状态竟然就从“严重”,提升到了“中度”!
他身体的恢复,不是错觉!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功法那一栏。
回春拳?
疗愈式?
罗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似乎隐隐与某个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疗愈式”这三个字,更是让他心中一动。
既然有“疗愈式”,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套拳法,还有其他的招式?
比如……杀人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