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景收敛心神,将那块虚幻的面板隐去。
体内那股如同野火燎原般的饥饿感,将他从对未来的畅想中,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思考那虚无缥缈的“杀人式”,而是实实在在的食物。
他将那张写着“一斤”的肉食票攥在手里,转身便准备离开偏厅,去往武馆的伙房。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
“罗兄,留步。”
罗景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叫住他的,正是那个手上有厚茧、得了《披风刀法》的瘦削青年。
此刻,厅内众人早已散尽,只剩下他们二人。
青年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是善是恶。
罗景的目光,在那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从陈教习开始考校众人时,他便对这个人多了一份留意。
在场的富家子弟,无论是钱多宝的张扬,还是林文轩的内敛,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他们的手,是干净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那一身普通的绸衫,脚下那双看似干净的靴子,都掩盖不了他手上那层层叠叠、早已硬化发黄的厚茧。
那绝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更象是常年握着什么粗糙的物件,在泥水里、在石地上,日复一日摩擦留下的印记。
一个穿着富家子弟行头的人,却长着一双苦哈哈的手。
这种矛盾,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罗兄真是好毅力,陈教习都走了,还在此地苦练不休,佩服。”
青年上前两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不熟络也不疏远的笑意。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
但罗景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曾与此人有过任何交集,对方却能一口叫出他的姓氏。
罗景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不敢当,只是初学乍练,想多熟悉一番罢了。不知兄台是?”
“在下刘武侯。”
青年笑着抱了抱拳:
“今日能与罗兄同入陈教习门下,也是缘分。”
他没有回答罗景的问题,反而抛出了自己的问题,语气随意得象是在闲聊。
“说来惭愧,在下为了凑齐这拜师银,几乎掏空了家底。
倒是罗兄,听闻……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不知是如何凑齐这笔巨款,还能入了陈教习的法眼?”
来了。
罗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不是闲聊,这是盘底。
他看着刘武侯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心中却警铃大作。
一个看似普通的同门,却对自己一个背尸人的家底了如指掌。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刘兄说笑了。”
罗景的语气淡了几分,透出一股疏离:
“不过是些祖上留下的薄产,变卖了才勉强凑齐。至于能入陈教习门下,想来……只是运气罢了。”
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也是一个最直接的拒绝。
“运气?”
刘武侯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玩味。
他缓步走到罗景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了门外嘈杂的演武场。
“罗兄的运气,确实不错。”
他轻声说道,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刻意说给罗景听。
“我听说,罗兄今早在多宝商行出手了一批货,得了六十两官银。
出门时,还有商行的伙计一路护送,威风得很。
这份运气,在下可是羡慕不来。”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罗景的心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刘武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多宝商行之事,是他今日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除了他和钱顺,以及那个伙计,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交易的细节!
可眼前这个人……
“你是谁?”
罗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罗兄别误会。”
刘武侯终于收起了那副伪装的笑容,他转过身,正视着罗景。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他自己身份的、那种混迹于底层市井的精明与坦诚。
“我没有恶意。”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武侯。叫街帮的,坐地犬。”
他对着罗景,不轻不重地抱了抱拳。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罗景心中所有的迷雾!
叫街帮!坐地犬!
难怪!
难怪他对自己一个背尸人的底细了如指掌,因为乞丐的眼睛遍布全镇的每一个角落!
难怪他知道多宝商行发生的一切,因为那些蹲在墙角看似昏昏欲睡的乞儿,本身就是最好的人肉探头!
难怪他长着一双与身份不符的、满是老茧的手,因为那双手握的不是笔杆,不是算盘,而是乞讨用的破碗和打狗的竹棒!
所有不合理的疑点,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罗景心中的警剔与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壑然开朗的清明,以及……对眼前这个年轻“乞丐”更深层次的忌惮。
他看着刘武侯这一身与身份截然不符的行头,眼神里的锐利化作了探寻。
刘武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世故。
“我穿成这样,奇怪吗?”
他没有等罗景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倒觉得,罗兄你才奇怪。
既有心拜入陈教习门下,为何不先去置办一身象样的行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了世情的通透。
“罗兄,这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以为,今日厅内那十人,当真个个都是富家子弟?都是来真心学武的?”
“人活一张皮。
在这铁衣馆里,一身得体的衣衫,不仅仅是为了体面。
更是为了融入那个圈子,是为了让那些真正有背景的人,愿意放下身段,与你结交。”
他伸手指了指钱多宝离去的方向:
“那个姓钱的,家里不过是开了几间米铺,仗着祖上那点馀荫,便自以为是人上人了。
这种人,不足为虑。”
随即,他又指向了另外两个方向。
“那个穿着酱紫色长衫,一直跟在林文轩身边的,叫吴赤恩,是城南【碰铃会】的人,他爹是碰铃会的大金牙,专做局骗的生意。”
“还有那个一直闷头不说话,腰间挂着块劣等玉佩的,叫石敢当。
他是【杠房帮】的人,他爹是抬黑杠的头目之一。”
罗景的心,再次为之一震。
“他们哪来的银子?”
“靠家里呗。”
刘武侯耸了耸肩:
“我爹是铁钵头。”
铁钵头!
其地位,与探云手的执事鬼眼七,是同一级别!
罗景沉默了。
果然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决不可小觑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罗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假的……终究是假的。”
“一身行头,又能改变什么?不是一个圈子,终究融不进去。”
“谁说要融进去了?”
刘武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了本质的从容。
“罗兄,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我们穿上这身皮,不是为了骗谁,也不是为了真的去当什么公子哥。”
“只是为了……能在一开始,维持住一份表面的和睦。
能让林文轩那种聪明人,愿意对你释放一丝善意。
能让钱多宝那种蠢货,在想找你麻烦的时候,心里多一分忌惮。”
“这就够了。”
“至于人脉……呵,人脉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结交来的。
只有当你自身有了足够的价值,那些所谓的人脉,才会真正为你所用。
在此之前,所有的客套,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那圈子呢?”
“圈子?”
刘武侯看着罗景,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罗兄,你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同拜一位教习,便已是一个圈子了。
日后,若你我都能在这武道一途上有所成就,那我们,自然便是一个更稳固的圈子。”
“到时候,谁还会在乎,我们当初是穿着锦衣绸缎,还是破衣烂衫进来的?”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同门师兄弟’这四个字,更亲近的关系呢?”
这番话说得坦诚,也说得漂亮。
但罗景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推心置腹的“同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刘兄今日特意留下,将这些压箱底的门道都说与我听,想来……不只是为了与我这个新来的师弟,连络一下感情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该有事相商才是。”
刘武侯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僵。
随即,他收起了那副略带痞气的姿态,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真正凝重起来。
他看着罗景,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赞许。
“罗兄……果然是个聪明人。”
“不错。”
他不再掩饰,沉声道:
“我的确有要事,想与罗兄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