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事相商?”
“你我萍水相逢,不过今日认识,又有哪些事务,称得上要事?
罗景眼帘低垂,淡声说道,透露着一股疏离。
刘武侯站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处,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那双生满老茧的手依然垂在身侧,却已不再象方才那般松弛。
“罗兄,不知”
“事关你的性命,称不称得上要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象是一片飘落的鸿毛,却在这空旷寂静的偏厅里,砸出了一记沉闷的声响。
罗景正在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得仿佛只是为了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缓缓抬起眼帘,眸子深处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并未因这就惊悚的开场白而显露半分慌乱。
在这黑石镇的底层摸爬滚打,若是听到一句狠话便乱了方寸,他这副身板早成了乱葬岗的一具烂肉。
“刘兄言重了。”
罗景的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句关于天气的闲谈:
“在下今日虽花了些银子,但也算是入了铁衣馆的门墙,有了这层皮护身。在这黑石镇,还有谁会急着要我的命?”
他侧过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刘武侯的视线:
“何出此言?”
刘武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钱多宝,听到这话怕是也得变了脸色,急着追问缘由。
能沉得住气,才是做大事的料子。
“罗兄这定力,倒是让我想起了那戏台上唱的一出空城计。”
刘武侯笑了笑,并没有急着抛出底牌,而是缓步走到罗景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拉家常的姿态。
“既然罗兄觉得安稳,那不妨听个笑话。”
他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几分市井间特有的八卦味道,眼神却紧紧锁死罗景的面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今儿个一大早,天刚擦亮,探云手那个平日里跟在鬼眼七屁股后面的侯三,便急匆匆地去了趟红刀会的堂口。”
罗景的心头猛地一跳。
侯三。
这个名字就象是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最鲜活的地方。
刘武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他去找了一把快刀,出手极为阔绰。整整一百两,官银。”
“一百两……”
罗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藏在袖中的拳头却已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一百两银子,在黑石镇这种地方,买一条烂命绰绰有馀,甚至能买一家几口的命。
而侯三背后站着的是谁,不言而喻。
鬼眼七。
那个总是穿着青缎长衫,手里盘着铁核桃,满脸和煦笑容的“七叔”。
罗景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昨天,那间破败的祖屋里。
鬼眼七还曾那样温和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下个月交一件大货”的承诺,甚至还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去筹措。
那是麻痹。
那是为了稳住他,让他放松警剔,不至于狗急跳墙的谎言!
明面上给足了面子和期限,背地里却是连夜买凶,甚至连一天都不愿意多等。
若非他昨夜当机立断,借了多宝商行的势,若非他今日一早便离开了那间破屋……
此刻,他恐怕已经是一具躺在乱葬岗里的尸体。
真是……好狠的心肠,好深沉的算计。
罗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颤斗。
“那侯三……倒是舍得。”
“是啊,我也纳闷,一个背尸的穷小子,哪里值这个价?”
刘武侯似笑非笑地看着罗景,话里有话:
“不过更有趣的是,这笔生意,到了中午时分,却黄了。”
他身子前倾,凑近了几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精明:
“红刀会的人,把那一百两银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罗景的目光微动,迎上了刘武侯的视线。
“消息灵通不假,但也得看是什么消息。”
刘武侯收回身子,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红刀会那帮人是属疯狗的,见了肉就没有松口的道理。
除非……那块肉上,盖着他们惹不起的印章。”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罗景:
“罗兄今早那出‘狐假虎威’的戏码,唱得漂亮。
多宝商行的伙计一路护送,一声‘少爷’,硬是把红刀会的刀给吓回了鞘里。
想必罗兄与那钱掌柜,关系莫逆啊。”
罗景闻言,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莫逆?
那是利益交换来的短暂盟约,是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的虚假交情。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与自嘲:
“刘兄既已看穿,又何必取笑于我?
哪有什么关系莫逆。
不过是我为了活命,将家底都当了出去,换来的一层薄皮罢了。”
他看着刘武侯,眼神坦诚:
“若是真的关系莫逆,那伙计又怎会止步于虎豹馆门外?若是真的有靠山,我又何必来这铁衣馆,受这份皮肉之苦?”
这个回答,让刘武侯眼中的试探之色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真实的认同。
“罗兄敞亮。”
刘武侯收起了二郎腿,正色道:
“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罗兄这层虎皮,虽然有些破绽,但好歹在明面上唬住了红刀会。
按理说,那鬼眼七是个体面人,最讲究规矩。
既然多宝商行插了一脚,他就算心里再恨,面上也该收敛几分,徐徐图之才对。”
说到这里,刘武侯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阴冷,象是在提起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
“可鬼眼七这老狗,最擅长的便是‘笑里藏刀,赶尽杀绝’。
他若是不想让你活,那便是一刻都不愿意多等的。”
罗景敏锐地捕捉到了刘武侯语气中的那丝厌恶,心中一动。
看来这叫街帮与探云手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可能有旧怨。
“刘兄的意思是……他还不想罢手?”
“罢手?”
刘武侯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发黑的碎银,在手里抛了抛:
“罗兄,你知不知道……
就在那红刀会退了银子,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的时候。
那个叫朱彪的屠夫,又从探云手的后门,拿走了一个钱袋子。”
“朱彪?”罗景眉头微皱。
“没错,朱彪。”
刘武侯接住落下的碎银,目光如钉子般扎在罗景脸上:
“钱袋里是五十两银子。
而这一次,他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着红刀会的招牌。
拿了钱之后,他也没回红刀会,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的屠宰场,磨了一下午的杀猪刀。”
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红刀会退单,是因为畏惧多宝商行。
可朱彪私下拿钱……这意味着,这不再是一桩“生意”,而是一次“私活”。
鬼眼七这是要绕过红刀会,绕过所有的规矩和脸面,哪怕担着风险,也要让他罗景死!
“他就这么急?”
罗景淡淡道。
“急?”
刘武侯站起身,走到罗景面前,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罗景的肩膀:
“罗兄,你还是不懂鬼眼七。他不是急,他是怕。”
“若是你依旧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他自然可以慢慢玩。
可你今早的那一手,让他看到了你的爪牙,看到了你的心机。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你能从土里挖出让多宝商行都眼馋的大货。”
“对于这种有本事、有心机、还结了死仇的隐患。
换做是我,我也睡不着觉。”
刘武侯凑到罗景耳边,声音压到了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鬼眼七,想杀你。而且,是想让你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没有任何人能挑出理来。”
“对了,还有一事。”
刘武侯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个朱彪……其实也是咱们铁衣馆的记名弟子。
去年的那一批,虽然练了一年没名堂,但仗着杀猪的狠劲,在记名弟子里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同门?”
罗景愣住了。
一个荒谬而又惊悚的念头,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买通同门师兄弟,来杀自己?
这不仅是要他的命,更是要借着“同门切磋”或是“私下斗殴”的名义,把这桩命案,做得合情合理,做得连铁衣馆都挑不出毛病来!
好一个鬼眼七!
算无遗策,步步杀机!
罗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思急转。
但
刘武侯,将这些说与于他听,是为了什么?
世间没有凭白无故的好,亦没有空穴来风的善。
他不仅将衣冠的门道和规矩,知无不言。
亦将叫街帮乞儿收集来的情报,如实相告。
释放了那么多的善意
他图什么?
隐约之间,罗景心中有了个猜测。
但他表面并未点破,反而拱了拱手,以退为进,再次验证:
“多谢刘兄提点。”
“这份人情,罗景记下了。天色已晚,刘兄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下了逐客令。
既然消息已经带到,刘武侯的目的已经达到,理应离开。
然而,刘武侯并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双手抱胸,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几分,象是猎人看着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罗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个“好心”的同门师兄。
果然
叫街帮的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刘兄……还不走?”
罗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走?往哪儿走?”
刘武侯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无辜,但眼底的那抹精明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没有被罗景的逐客令劝退,反而象是这偏厅的主人一般,不仅没走,甚至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罗兄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四面楚歌,这偏厅之外,便是悬崖。”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剖析着局势:
“朱彪那把杀猪刀,可是已经磨得锃亮了。
他现在是记名弟子,你是新入门的师弟,他若是明日找个由头,在演武场上向你‘讨教’几招,失手柄你打死打残……”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讽刺:
“铁衣馆虽然有规矩,但对于这种‘内部切磋’造成的死伤,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死在演武场上的弟子,每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罗兄,你觉得,你那副刚刚开始养身子的骨架,挡得住那个杀猪屠夫的几刀?”
“挡不住。”
罗景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逞强。
但他那双眸子依旧平静,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不出这偏厅,或者去找陈教习庇护。我就不信,他敢当着教习的面行凶。”
“陈教习?”
刘武侯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对天真的怜悯:
“陈教习是个武痴,他只看重强者,看重有价值的苗子。
若是连同门的挑战都不敢接,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教习身后,你在他眼里,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一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技不如人。
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记名弟子,去坏了馆里‘优胜劣汰’的规矩?”
罗景沉默了。
偏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显得格外凄清。
罗景当然知道刘武侯说的是实话。
但他更知道,刘武侯费尽口舌铺垫这么多恐惧与绝望,绝不仅仅是为了向他阐述一个死局。
恐惧,是抬高价码最好的筹码。
对方越是把局势说得十死无生,接下来要开出的价,便越是惊人。
罗景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果然。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三教九流汇聚的黑石镇。
既然有所求,那便有的谈。
“刘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
罗景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门外的夜色,而是直视着刘武侯的双眼,目光如炬,不再拐弯抹角:
“你我萍水相逢,哪怕有同门之谊,也未深到如此地步。
师兄,仅仅是那么好心?”
这句反问,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纱。
刘武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转瞬间,他便调整了过来,甚至笑得更加璨烂,更加……坦荡。
“自然!”
他挺起胸膛,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大义凛然的光辉,声音铿锵有力: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大家既已是同门师兄弟,我又怎忍心看你在如此危局之中,白白丢了性命?”
“况且,我也看不惯鬼眼七那老狗的做派!这也是为江湖除害!”
他义愤填膺地说着,仿佛真的是一位急公好义的侠客。
然而,就在这激昂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武侯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范围。
他那张诚恳的脸,在阴影中迅速变化,露出了一种掌控全局的、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与诱惑。
“罗兄,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彻底脱离这死局,让那朱彪不敢动你分毫,让鬼眼七也得掂量三分。”
“哦?”
罗景不动声色:
“愿闻其详。”
刘武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微弱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有力。
“添加我们。”
他直视着罗景,一字一顿,抛出了最大的诱饵:
“添加叫街帮。”
“不是让你去做沿街乞讨的乞儿,也不是让你做打探消息的眼线。”
“我是以帮中‘铁钵头’之子的身份,代父相邀——”
“请罗兄入帮,坐这‘坐地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