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灯火早已燃去了大半,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暧昧不明的界限。
罗景望着面前这个满手老茧、笑容可鞠的“同门师兄”,并没有因为那句“坐地犬”的许诺而露出半分狂喜。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思。
坐地犬。
在叫街帮的体系里,这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根基”。
不同于那些在街头巷尾流窜乞讨的“泥腿子”学徒,也不同于四处奔波、替人卖命的“巡街狼”精英。
“坐地犬”拥有属于自己的固定地盘,有权在划分的局域内“坐桩”,享受那一亩三分地上所有乞儿的供奉,更受到帮派最直接的庇护。
对于一个在黑石镇无依无靠、被探云手逼到绝路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把最为坚实的保护伞。
只要点了头,这铁衣馆外的风雨,哪怕是鬼眼七那样的疯狗,也得被这把伞挡去七分。
但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罗景心中一片清明。
刘武侯身为“铁钵头”之子,在这铁衣馆内隐忍蛰伏,所图甚大。
他绝不会为了区区一点同门之谊,便抛出如此贵重的筹码。
他想要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沉默良久,罗景缓缓抬起头,那张因气血亏空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徨恐与不解。
“刘兄……”
罗景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自嘲:
“我不过是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甚至……在半个时辰前,还是个人人喊打的背尸人。
何德何能,能被贵帮这般看重?”
刘武侯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反应。
他保持着那个邀请的手势,并没有急着收回,反而笑得愈发璨烂,象极了一位提携后进的宽厚兄长。
“罗兄何必如此看低自己?”
刘武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在这黑石镇,能打的人不少,会算计的人也不缺。
但手里握着‘多宝商行’供货渠道,还能让那只认钱不认人的钱顺高看一眼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循循善诱的魔力:
“罗兄,你有人脉!这便是你最大的本钱。”
“那鬼眼七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恨不得把人骨头里的油都榨干,不给人留一条活路。
这种人,成不了大事。”
说到此处,刘武侯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
“但我们叫街帮不同。
我们讲究的是‘有容乃大’,是‘聚沙成塔’!
只要你进了我们叫街帮,喝了入帮酒,那就是自家兄弟,是一家人!”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仿佛在描绘一副宏伟的蓝图:
“你平日里下墓倒斗,出给多宝商行的货,那是你凭本事挣的血汗钱。
帮中分文不取!
甚至,就连那惯例的月例和年贡,看在你我同门的份上,我也可以做主,给你免了头三年!”
这条件,优厚得简直令人发指。
若非罗景两世为人,深知人心险恶,怕是早已纳头便拜。
“不仅如此。”
刘武侯继续加码,眼神灼灼: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土夫子这行当,最怕的就是挖了不该挖的坟,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若是日后你真惹上了什么麻烦,或是盗了不该盗的墓……
帮中自会为你周旋,为你出头!
哪怕是红刀会那帮屠夫,见了我叫街帮的‘打狗阵’,也得掂量掂量!”
罗景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承诺太重,重得有些不真实。
他知道,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那个真正的图谋。
果然,下一刻,刘武侯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当然,既然是一家人,那便该互惠互利。”
他看着罗景,眼神坦荡,似乎没有任何隐瞒:
“帮中所求的,其实很简单。
我们想借助罗兄手里这张‘多宝商行’的供货牌照,出一些货罢了。”
“你也知道,我们叫街帮弟子众多,遍布全城。
这人多眼杂,平日里总能收到些来路不明的物件。
或者是从哪个倒楣蛋身上‘捡’的,或者是从某个犄角旮旯里‘刨’的。
这些东西,积少成多,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刘武侯摊了摊手,有些无奈道:
“可这些货,若是在镇上的黑市散卖,价格被压得太低。
若是能通过罗兄的手,以‘供货商’的名义送进多宝商行……”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便是正规渠道的货,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这对罗兄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甚至因为流水大了,你在钱顺那里的分量也会更重。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阳谋。
逻辑严密,利益清淅。
既照顾了罗景的安危,又解决了帮派销赃的难题,甚至还描绘出了一个双方共赢的未来。
听起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罗景微微垂首,看似在权衡利弊,实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少。
还是太少了。
刘武侯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他低估了罗景断臂求生的决心。
刘武侯以为,罗景还在为了那点差价而沾沾自喜。
殊不知,罗景早已将那几乎全部的利润空间,都拱手让给了钱顺,只为换取这张短暂的虎皮!
市面上能卖一百两的“大货”。
若是给赵巡检名下的“聚金商行”,那是官匪一家,吃人不吐骨头,顶多只能给六十两。
若是给镇上的小当铺,虽然能给到七十两,但他们本钱小,稍微大点的货就吃不下,而且容易走漏风声。
唯有多宝商行,那是外来的过江龙,给得起价,能给到八十两!
这其中的两成差价,便是叫街帮,或者说刘武侯眼中盯着的那块肥肉。
可是……
这块肉,罗景早就喂给钱顺了!
他现在的实际到手价,就是六十两!
若是答应了刘武侯,让叫街帮的大批黑货通过这个渠道进来,势必会产生一个巨大的价格缺口。
到时候,这笔帐怎么算?
难道要罗景自掏腰包去填这个窟窿?
还是说,让他去跟钱顺翻脸,把让出去的利润再要回来?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但罗景并没有当场戳破这一点。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自己已经让利的事实,那他在刘武侯眼中的价值,瞬间就会大打折扣。
一个已经没有了“油水”可榨的傀儡,是不值得叫街帮花费力气去拉拢的。
到时候,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坐地犬”的位子,而是另一种更直接的“吃绝户”手段。
罗景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选择了一个更为刁钻、也更为合理的角度进行反问。
“刘兄的诚意,在下感受到了。”
罗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但这其中,有个最关键的问题,不知刘兄是否想过。”
“哦?愿闻其详。”
刘武侯眉头微挑。
“钱顺。”
罗景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如炬:
“钱顺此人的性格,贪婪成性,无利不起早,这一点刘兄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站起身,在偏厅内踱了两步,仿佛在分析着局势:
“若只是我自己偶尔下个墓,出一两件货,那还好说。
这点量,受于当年李管事的人情,再加之我懂规矩,该孝敬的不少,他尽管眼红,心里不舒服,也不会多做什么。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锋一转,罗景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但我若是挂靠了贵帮,性质就变了。
贵帮积攒的货,那是海量的流水。
若大量的货凭此渠道出手,而钱顺身为掌柜,却看着这滚滚银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自己没有任何额外的利润……”
罗景停下脚步,直视刘武侯:
“刘兄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有名正言顺的借口!”
罗景自问自答,语气森然:
“多宝商行是大连锁,上面也是有规矩的。
供货商的牌照,本就要求有稳定的、合规的出货来源。
我父亲当年能拿到这个牌照,那是李管事力排众议的结果,本身便已非常勉强,经不起推敲。”
“若是突然之间,出货量暴增,且来源杂乱……”
“钱顺势必会上报上方,申请核查!
一旦上方下来人核查,发现货源不干净,或者发现我只是个空壳子……
这牌照,恐会当场收回!”
罗景冷笑一声:
“到时候,旧的牌照作废。
钱顺身为如今的黑石镇掌柜,手里便握着一张空白的、无主的供货牌照。
他有绝对的资格,决定这张新牌照的归属!”
“到了那时,他势必会把这张牌照拿出来拍卖,吃口大的!
而我,不仅丢了护身符,还会因为坏了规矩,被多宝商行记恨。
这……便是取死之道。”
说罢,罗景便静静地望着刘武侯,不再言语。
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这也是在父亲半年前去世后,面对着鬼眼七的步步紧逼,原身一直迟迟不肯与其妥协、不敢让探云手介入渠道的根本原因。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是引狼入室,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牌照易主,人财两空”。
偏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刘武侯看着罗景,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甚至还带着几分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生活在底层的背尸人,竟然对商行的规矩和人心的贪婪,看得如此透彻。
“精彩。”
刘武侯轻轻鼓了鼓掌,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璨烂,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罗兄果然是明白人,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死结。”
他智珠在握,从容开口:
“既是结,那自然有解法。
罗兄担心的,无非是钱顺分不到好处,会掀桌子。”
“那如果我们……给他分润银子呢?”
刘武侯伸出一根手指:
“到时候,只要是通过这个渠道走的货,我们按照市价,抽出一成银子,专门给钱顺送去。
作为他的‘辛苦费’。”
“当铺那边,虽然给七成,但吃不下太多货。
而多宝商行给八成。
我们拿出一成喂给钱顺,还剩下七成。
这和当铺的价格一样,但胜在量大管饱,且安全隐秘。”
他看着罗景,眼神意味深长:
“至于赵巡检名下的‘聚金商行’,那是只吃不吐的貔貅。
我们叫街帮太多的货,以往只能尽数给了聚金商行。
他们只给六成!
这中间的一成利,对于帮中兄弟来说,已是足够丰厚的肉了。”
“罗兄,你大可不必担心。
有了这一成利的封口费,钱顺只会帮着我们遮掩,绝不会自断财路去上报核查。
毕竟,那一成利,可是落入他私人的腰包,而不是商行的帐目。”
刘武侯说得头头是道,逻辑闭环,仿佛已经构建出了一个完美的利益共同体。
罗景闻言,微微低眉,陷入了沉思。
在阴影的遮掩下,他眸中闪铄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若是真如刘武侯所言,让出一成利给钱顺,那叫街帮和多宝商行之间,确实能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尽管罗景让出了两成,但量少,又怎能抵得过叫街帮的一成利?
理论上,这事儿是能成的。
但……
罗景心中冷笑。
又怎么可能真的只少拿一成?!
刘武侯这笔帐,算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就象是在骗三岁小孩。
当铺七成吃不下太多货,那是事实。
但青阳县城呢?
叫街帮身为地头蛇,难道就没有渠道把货运到县城去销赃?
县城的当铺和黑市,难道还吃不下这点货?
为什么他们非要盯着黑石镇这一亩三分地,非要忍受聚金商行那吸血般的“六成”收购价?
说到底。
那聚金商行的“六成”,根本就不是什么收购价。
那是赵巡检定下的“税”!
是帮派在这黑石镇生存,必须缴纳的保护费!
谁敢绕过赵巡检,大规模地把货卖给外来的多宝商行,那就是在挖赵巡检的墙角,是在断土皇帝的财路!
“七成”,那是正常的市价。
“六成”,那是扣除了给官府“孝敬”后的安全价。
刘武侯所说的“多赚一成”,看似符合逻辑,实则是在信息不平等的情况下,实行的欺骗!
但凡罗景不是二世为人,洞察事物的本质,真误以为他们能多赚
那便跳入了圈套!
他……
从来都不是想着什么互利共赢!
他是在骗自己添加叫街帮!
一旦罗景喝了那碗入帮酒,成了所谓的“自家兄弟”。
那么,按照江湖规矩。
如果罗景这个“坐地犬”哪天如果不幸“暴毙”了,或者是死于什么“意外”……
作为“家人”的帮会,便能名正言顺地接手他的一切遗产。
包括那间破屋,包括那些工具。
自然,也包括那个以“罗家”名义持有的供货牌照!
只要操作得当,叫街帮完全可以推举一个新的傀儡,顶着罗景或者罗家远房亲戚的名义,继续持有牌照。
没有了罗景这个碍眼的、还要分润利益的中间人。
叫街帮自己掌控渠道,自己给钱顺喂食,自己控制出货量……
他们就能更加隐蔽、更加稳定地通过审查,吃掉这个牌照所带来的所有利益!
这是要把他罗景,当成过河的卒子,用完就扔。
这是赤裸裸的吃干抹净啊……
前有狼,那是明着要杀人越货的鬼眼七。
后有虎,那是笑着要吞人骨髓的刘武侯。
这……就是三教九流汇聚的黑石镇。
这……就是江湖。
罗景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面前这个依旧笑得如沐春风的“师兄”,心中再无一丝波澜。
“刘兄算盘打得虽精,但有些帐,怕是没那么好平。”
罗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看透了生死的冷冽:
“这坐地犬的位子太高,我怕是……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