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红刀会分舵后巷,一间弥漫着陈年血腥与腐臭气息的屠宰铺。
“滋啦——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这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单调,却透着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朱彪赤着上身,露出那一身如岩石般粗粝且油光的横肉。
他坐在一张早已被猪血浸透发黑的板凳上,手中握着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厚背杀猪刀,正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在磨刀石上推拉。
刀锋在清水的润泽下,泛起一抹森然的冷光,映照出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以及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狠。
他在等。
等一个死人。
鬼眼七那只老狐狸,把话说得漂亮,什么“借给同门平息内斗的人情钱”,什么“神不知鬼不觉”。
实际上,不就是想借刀杀人,还要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么?
这道理,朱彪懂。
但他不在乎被利用。
在这黑石镇,谁不是在利用谁?
只要钱给足了,让他朱彪去杀亲爹,他都得先问问亲爹的脑袋值几两银子。
五十两。
官银。
朱彪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满是老茧的指腹轻轻刮过刀刃,感受着那股足以切开毛发的锋利,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笑意。
若是按照原本的一百两,走红刀会的公帐,那是帮里的买卖。
大当家要抽成,堂主要抽成,分到带队的陈三手里,再落到他朱彪手里,撑死了也就二十两。
还得担着被多宝商行记恨的风险。
可现在不一样了。
鬼眼七把这一百两撤了,转手私下给了这五十两。
名义上是给他们兄弟二人的“私活”。
但陈三那个怂包,被多宝商行的名头吓破了胆,若是让他知道这事儿,定然不敢接,甚至还会拦着自己。
所以……
这笔钱,只有他朱彪一个人知道。
只要他做得干净,做得利索,这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全是他一个人的囊中之物!
五十两啊……
够他在城南的暗娼馆里快活大半年,够他买上几十坛好酒,甚至够他在乡下置办几亩好地,当个小地主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朱彪嘟囔了一句,随手拿起旁边一块抹布,擦去刀身上的水渍。
杀一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一个半点功夫底子都没有的背尸人
对他这个虽然未入练皮、但一身蛮力足以按住惊牛的屠夫来说,比杀一只鸡难不到哪去。
唯一的麻烦,就是地点。
鬼眼七说得对,这事儿不能在镇子里干,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干。
多宝商行的面子要给,铁衣馆的规矩也要顾。
最好,是在城外。
在乱葬岗,在深山老林。
只要出了城,那便是法外之地。
到时候往哪个山沟沟里一扔,或是直接埋了,谁知道是他朱彪干的?
“嘿,小子,别怪彪爷心狠。”
朱彪将杀猪刀插回腰间的皮鞘,站起身,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一阵乱颤。
“要怪,就怪你那条命,太值钱了。”
……
半个时辰后。
镇西,土地庙旁的一处断墙根下。
这里是乞丐窝,也是黑石镇消息最灵通、却也最肮脏的所在。
几个衣衫褴缕、浑身长满脓疮的乞丐正蜷缩在墙角晒太阳,身上散发着馊水般的恶臭,苍蝇在他们头顶嗡嗡乱飞。
朱彪提着一壶劣酒,大步走了过来,在那股子冲鼻的臭味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径直走到墙角一个正闭目养神的老乞丐面前。
这老乞丐看起来行将就木,头发如乱草,脸上沟壑纵横,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透着股子如老鼠般狡诈的精光。
他是这一片的“消息桩子”,名叫拐子张。
“哗啦——”
朱彪随手抓出一把铜钱,约莫有几十枚,也没数,直接扔进了拐子张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破碗里。
铜钱撞击瓷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原本半死不活的拐子张,眼皮瞬间弹开,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以惊人的速度盖住了碗口,也不见怎么动作,碗里的铜钱便消失不见了。
“还是老样子?”
朱彪蹲下身,声音压低,透着股子不耐烦的煞气:
“那小子,还在武馆?”
拐子张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发霉的锅盔,放在没牙的嘴里磨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彪爷,今儿个您来早了。
那铁衣馆是大课,不到日落散不了。
再等一炷香的功夫吧,若是没什么变故,消息也就该传回来了。”
朱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壶劣酒,扔给了拐子张。
他既然打定主意要独吞这笔钱,自然要把罗景的行踪摸得透透的。
这黑石镇,有什么眼线能比得上遍布全镇、无孔不入的叫街帮?
只要罗景一出武馆,是回家,是去买肉,还是出城……
都逃不过这些乞丐的眼睛。
朱彪也不嫌地上脏,直接盘腿坐在了旁边的石墩上,耐心等待。
作为屠夫,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杀猪要等猪食喂饱,杀人,自然也要等猎物落单。
对于罗景去武馆这事儿,他并不意外。
病急乱投医。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抓着点银子就象抓着救命稻草,铁衣馆那种认钱不认人的地方,自然是最好的去处。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罗景拜在了谁的门下。
铁衣馆二十八位教习,性格各异。
若是拜在了那几位出了名的护短、且性如烈火的教习门下,比如那位练“红砂掌”的赵教习,那这事儿还真有点棘手。
要是打了小的,引出老的,他朱彪哪怕有一身蛮力,也不够人家一掌拍的。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小乞丐从巷口飞奔而来,浑身是泥,显然是刚从某个狗洞里钻出来的。
他跑到拐子张耳边,压低声音叽里咕噜了一阵,眼神还时不时地瞟向一旁凶神恶煞的朱彪。
拐子张听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神情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
片刻后,小乞丐拿了一块碎饼,欢天喜地地跑了。
拐子张咽下嘴里的锅盔,又灌了一口劣酒,这才转过头,看向朱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彪爷,消息确了。”
“那小子,拜在了第一教习,陈春衫的门下。”
“而且……是陈教习亲自点的名。”
“什么?!”
朱彪猛地站起身,那双眯缝眼中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横肉都抖了三抖。
“陈……陈春衫?!”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他原本笃定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铁衣馆第一教习!
那是何等人物?
那是即将踏入武头行列,在这黑石镇武道圈子里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狠角色!
凭什么?
那罗景不过是个卑贱的背尸人,要根骨没根骨,要背景没背景,凭什么能入得了陈春衫的法眼?
难道……那多宝商行贩卖的东西,真就那么值钱?
值钱到都能让陈春衫收徒?
不过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
朱彪那张阴沉的脸上,忽然缓缓绽放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嘿……嘿嘿……”
陈春衫,威名显赫不假。
但他更出名的是什么?
是武痴!是冷血!是唯利是图!
在这铁衣馆里,谁不知道陈春衫最淡薄人情?
他收徒只看两样东西:要么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要么是堆积如山的银子。
罗景是天才吗?
显然不是。
若是天才,早就在这镇上出名了,何至于去背尸?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银子。
罗景一定是把从多宝商行换来的银子,全都砸进去了!
“好……好得很啊。”
朱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贪婪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既然是靠银子买进去的,那就说明这小子身上,或许还有没榨干的油水!
而且,陈春衫这种人,绝不会为了一个死掉的“钱袋子”去大动干戈。
只要这人不是死在武馆里,不是死在他陈春衫的眼皮子底下……
一个出了城、死在荒郊野外的记名弟子,对于陈教习来说,不过是少了一笔进项罢了,顶多皱皱眉头,绝不会为了这点事去深究。
“这哪里是坏消息?这分明是天助我也!”
朱彪心中大定。
原本还担心若是别的教习,或许还会念点师徒情分,追查到底。
现在好了,碰上个最不讲情分的。
“多谢了。”
朱彪对着拐子张拱了拱手,语气里多了一分轻快:
“老规矩,若是那小子出了城,不管是去哪儿,第一时间来知会我。
少不了你的酒钱。”
说完,他紧了紧腰带,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中透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杀意。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等拿到那五十两银子,再加之从罗景身上可能搜刮到的意外之财,该怎么花销了。
……
断墙根下,重新恢复了死寂。
拐子张慢悠悠地喝着酒,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朱彪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片刻后。
断墙后方的阴影里,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影,缓缓浮现出来。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绸衫,手上布满了老茧,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正是刘武侯。
“走了?”
刘武侯走到拐子张身边,也不嫌脏,随手捡起一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走了。”
拐子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冷漠:
“象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连脑子都不带了。”
刘武侯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精准地抛进了拐子张那只破碗里。
“狼若是不饿,又怎么会咬钩呢?”
拐子张看也没看那银子,只是叹了口气,抬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刘武侯,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武侯,你这样做,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