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墙下的阴影拉得极长,仿佛一张张贪婪的大口,吞噬着这世间仅存的温热。
拐子张慢吞吞地将那枚碎银揣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象是藏起这辈子的最后一点指望。
随后,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罕见地没有了往日的浑浑噩噩,反而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凝重。
“武侯。”
拐子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在这蝇虫嗡鸣的恶臭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淅。
“消息,是我们叫街帮的本钱,是这一行当安身立命的根基,更是帮中一大进项。”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缺口的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似在警醒。
“最铁的规矩,便是‘真’。这也是立项之本。
若坏了这条规矩,哪怕你给的钱再多,这行当也容不下你。
别说是你,就是你爹刘德,若是坏了这招牌,也坐不稳铁钵头的位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武侯依旧坐在那块干净的石头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消退,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过。
他伸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
“张哥,我又没透露假消息给他。”
“陈春衫收徒是真,罗景得了拳法是真,甚至那小子现在的确还在武馆里,也是真。”
“但你……压了这个消息整整一天。”
拐子张蹙起眉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刘武侯,一针见血:
“朱彪是个莽夫,但他不是傻子。
昨日他若知道罗景入了陈春衫的门,或许还会忌惮几分,甚至直接去找鬼眼七加价。
可你压了一天。
这一天的时间差,足够让他那颗贪婪的心膨胀到听不进任何劝阻,也足够让他把刀磨得更利,把退路堵得更死。”
“时效,也是‘真’的一部分。”
面对拐子张的质问,刘武侯只是轻轻耸了耸肩,一脸的云淡风轻。
“那也顶多是时效不及时罢了,算不得假消息,更没有坏了规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阴影里的老乞丐,声音平静:
“咱们叫街帮虽然号称无孔不入,但也不是神仙,消息传递总有个快慢。
若是连这点‘误差’都容不下,那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不然……张哥你昨日也不会同意收我的银子,不是?”
这句话,堵得拐子张哑口无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银子收了,这“误差”便是合理的。
刘武侯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出阴影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拐子张低沉的声音。
“你改变主意了?”
“想杀这小子?”
“若是想杀他,何必费这般周折?”
刘武侯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拐子张,看着远处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深。
“我只是更看重他罢了。”
“鬼眼七能在朱彪身上布局,借刀杀人,把那屠夫当成弃子,我为何不能?”
“这黑石镇的棋盘上,谁是棋手,谁是棋子,不到最后,谁又说得准呢?”
拐子张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那个在这污秽的乞丐窝里长大,却始终要把衣服穿得干干净净、要把手洗得一尘不染的年轻人。
“五年了。”
拐子张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整整五年,你还没有放弃你的计划吗?”
“放弃?”
刘武侯转过身,夕阳的馀晖洒在他的半张脸上,将那原本温和的笑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野心与执着。
他微微一笑,轻声开口,念出了那句藏在他心底多年的谶语: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身在泥泞,眼观青天。”
“既然这世道不给咱们好窝,那便自己搭一个。”
“此谓,‘雀巢’。”
说罢,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阴暗的角落,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只留下拐子张一人,看着那空荡荡的巷口,捡起碗里的那锭碎银,在夕阳下细细端详,良久无言。
……
两日后。
铁衣馆,药浴房。
那间狭小的隔间内,水汽氤氲,热浪滚滚。
罗景赤裸着上身,站在那只半人高的黑漆木桶之中。
桶内的药液,再次从漆黑如墨变得清澈见底,连一丝药渣的颜色都未曾剩下。
“呼——”
随着最后一式《回春拳》打完,罗景缓缓收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绵长有力,竟在空中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雾,久久不散。
哗啦——
他从水中站起,浑身肌肉线条分明。
虽然依旧不算夸张的虬结,但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紧致如铁。
皮肤更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泛着淡淡光泽的古铜色。
若说两日前他还是个大病初愈的文弱少年,此刻的他,已然脱胎换骨,如同一头初露峥嵘的幼豹。
心念一动,淡蓝色的面板在虚空中幽幽浮现。
【姓名:罗景】
【身体:健壮】
【武道境界:半步练皮(掌握外劲)】
【天赋:气血烘炉,土夫子直觉(大成)】
【功法:铁衣功,回春拳(疗愈式)(初入门坎)】
半步练皮!
罗景看着那行文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并未用力,只是心念微动。
嗡——
只见他手臂上的皮肤,竟是极为细微地颤斗了一下,仿佛有一只小老鼠在皮下窜动。
紧接着,那原本松散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腰腹升起,通过脊椎、大龙,瞬间传递至指尖。
啪!
他随手一挥,空气中竟爆出一声脆响,仿佛鞭梢抽打。
这就是外劲!
劲力集成,不再是散乱的蛮力,而是能够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瞬间爆发于一点。
只有真正踏足了这个境界,罗景才明白,武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鸿沟,究竟有多深。
以前的他,看侯三在破屋里那一掌拍断桌角,只觉得那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是难以企及的伟力。
那种恐惧,源于未知,源于弱小。
而此刻再回望……
那一掌虽然力大势沉,但在如今的罗景眼中,却是破绽百出。
发力前摇太长,劲力虽然刚猛却过于分散,十成力气打出去,真正落在桌角上的,恐怕只有六七成,剩下的都浪费在了震动空气上。
虽然侯三那几年的功夫底子还在,纯粹的力量或许仍比现在的罗景强上几分。
但那种“强”,已经不再是不可战胜的。
罗景能看懂他的发力,能预判他的落点,甚至……能用更精巧的劲力去化解、去反击。
差距,已然可见。
而这,仅仅是他用了几日,靠着【气血烘炉】疯狂吞噬药力与血食换来的成果。
“呼……”
罗景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重新坐回桶中。
虽然境界突破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药浴的效果……在减弱。
第一次药浴,让他从“亚健康”直接跃升到“正常”,甚至摸到了“健壮”的门坎。
第二次,也就是昨日,让他彻底稳固在“健壮”,并感悟到了劲力的流动。
而今日这第三次……
虽然依旧将他推上了“半步练皮”的境界,但他能感觉到【气血烘炉】对这“黑玉断续汤”的吞噬速度变快了,可转化出来的精气,却似乎不如前两次那般汹涌澎湃。
就象是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突然再吃粗茶淡饭,虽然也能饱腹,却再难有那种滋补的感觉。
耐药性?
还是说……【气血烘炉】的胃口被养刁了?
随着身体素质的提升,低等级的药力,已经无法满足这尊烘炉的燃烧须求了?
罗景眉头微蹙,眸光越过氤氲的水汽,望向了房门外那条幽深的走廊。
他记得很清楚。
这药浴房并非只有这十几间挂着黑色牌子的隔间。
再往里走,那里的光线更暗,空气中的药味也更浓,更复杂。
那里的房门上,挂着的牌子颜色各异。
红、绿、青、蓝、紫……
这颜色,分明映射着某种等级森严的阶梯。
黑色的“黑玉断续汤”,只是最基础、最廉价的入门药浴,三两银子一次。
那红色的呢?绿色的呢?
甚至是那最深处的紫色……
如果说,肉食分三六九等,从鸡肉到野猪肉,再到传说中的凶兽肉。
那这药浴,必然也是如此!
更高级的药浴,蕴含的药力定然更加恐怖,对于拥有【气血烘炉】的他来说,那便是更高质量的“薪柴”!
若是能泡上一桶红色的,甚至绿色的药浴……
罗景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与期待。
如果能得到那种级别的资源,或许……真正的练皮境,甚至是脏腑境,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但下一刻,残酷的现实便如同一盆冷水,将这股渴望浇得透心凉。
钱。
还是钱。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放在桶边衣物里的钱袋,入手干瘪,轻飘飘的。
九两银子,这两日买野猪肉、加之今日这次自费的药浴,已经花去了一半。
剩下的这点银子,连再泡一次黑色药浴都不够,更别提去窥探那些更高级的房间了。
在这铁衣馆,没钱,寸步难行。
“呼……”
罗景从桶中站起,迅速擦干身体,穿好那身灰色的记名弟子服。
他的眼神,在穿衣的过程中,逐渐变得冷厉而决绝。
既然武馆内的资源需要钱来换,既然身上的银两已经即将耗尽……
那就只能去拿这黑石镇地下埋藏的“横财”了!
他得下墓了。
不单单是为了【百盗书】中可能盗取的新天赋或宝物。
更是为了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只有搞到钱,才能继续维持【气血烘炉】的运转,才能继续变强!
更何况
还有一个麻烦,应该解决了!
罗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朱彪……”
“你想拿我的头去换银子。”
“我也正好缺个试刀的磨刀石。”
“既然你想玩,那咱们就去下面……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