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馆,药浴房。
厚重的棉门帘“啪嗒”一声落下,隔绝了罗景离去的背影。
马酬依旧瘫在那张太师椅上,眼皮耷拉着,仿佛又陷入了昏睡。
直到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抹精光。
他没有去拿拖把和木桶,而是背着手,慢吞吞地走进了那间刚刚空出来的隔间。
屋内水汽未散,依旧温热。
马酬走到那口黑漆大木桶前,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嫌弃地捂住口鼻,而是伸出一根干枯如树枝的手指,轻轻探入桶中。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温凉。
他捻起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水,在指腹间轻轻搓动,仿佛在确认某种不可思议的事实。
“又一次……”
马酬的声音很轻,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
“连续三次了。”
第一次或许是巧合,是身子骨亏空太久后的报复性吸收。
第二次或许是天赋异禀,是潜力爆发。
可这第三次……
在明明身体已经壮硕如牛,气血充盈到溢出来的情况下,还能将这一桶足以毒死一头牛的霸道药力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这就不仅仅是天赋所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近乎贪婪的掠夺本能。
马酬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那滴晶莹的水珠滑落,跌入桶中,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在这铁衣馆守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天才豪杰,也见过无数夭折的早慧之花。
但从未见过这般……让他感到心悸的存在。
“黑石镇这潭水,混了太久,也臭了太久。”
马酬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的瓦片,看向了那片被灰暗天空笼罩的小镇。
“在这满是烂泥、臭不可闻的泥潭里……”
“当真能跃出一条真龙吗?”
……
长街之上,日头西斜。
罗景提着几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脚步并不快。
他怀里的钱袋已经彻底瘪了下去,他那最后的一两碎银,如今化成了几枚铜板,孤零零地躺在袋底。
他没有去买兵器,没有去买护甲,甚至没有去买下墓用的火折子。
他买的,是米,是面,是盐,是一桶上好的菜籽油。
他要去一趟刘婆婆的铺子。
街角的杂货铺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钱味和线香气。
刘婆婆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辨认着帐本上的蝇头小楷。
听到门口的风铃声,她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是罗景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小景来了?”
她连忙放下帐本,颤巍巍地迎了出来,目光落在罗景手里那些大包小包上,笑容却是一滞,随即变成了嗔怪:
“你这孩子!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上次你送来的那些,婆婆我一个人吃,怕是吃到明年都吃不完!你这是糟践钱啊!”
她一边数落着,一边伸手要去接罗景手里的东西,那干枯的手掌上,青筋毕露。
罗景侧身避开,径直将东西提到了柜台后的米缸旁,熟练地归置好。
“婆婆,这米是新米,陈米容易生虫,您先吃这个。”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这不是刚发了份例嘛,想着您一个人不方便,就顺手带了点。”
“顺手?你这顺手可真是……”
刘婆婆叹了口气,却也知道这孩子是个倔脾气,便不再推辞,只是拉着罗景的手,让他坐下。
“看你这身板,倒是结实了不少。”
刘婆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罗景的小臂。
入手坚硬,那是紧实的肌肉,不再是以前那种皮包骨头的虚弱。
“好,好啊……”
老人的眼框有些湿润,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老婆子我活了一把年纪,也没什么盼头。
能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身子骨好起来,日子越过越红火,我就知足了。”
罗景静静地坐着,任由老人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柜台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盒盖半开,露出了里面一团黑乎乎、型状如肉瘤般的东西。
那东西虽然其貌不扬,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生机与药香。
是肉芝吗?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在刘婆婆店里。
罗景心中微微一动。
“那是青妍那丫头托人带回来的。”
刘婆婆顺着罗景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慈爱与自豪:
“说是叫什么……肉芝?让我没事切一片炖汤喝,补身子用的。”
她拿起锦盒,递到罗景面前:
“小景,你是练武的,这东西对你应该有用。
婆婆我身子骨硬朗,吃这好东西那是浪费,你拿去吧。”
罗景看着那块肉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体内的【气血烘炉】在渴望,在咆哮。
若是吞了这块肉芝,他的实力定能再上一层楼。
但他没有伸手。
他伸出手,将锦盒轻轻推了回去,合上盖子。
“婆婆,这是青妍姐的一片孝心,是给您延年益寿的。”
罗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用不着这个。您留着,慢慢吃。”
刘婆婆还要再劝,却被罗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止住了。
她只好叹了口气,将锦盒收好,转而拉起了家常。
“青妍那丫头啊,就是心重。
前些日子来信,说是要在外面成亲了。
男方是个大家族的子弟,对她挺好……”
“她说等安顿下来,就接我去享福。
可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舍得离开黑石镇?
这里埋着我家老头子,埋着我的根啊……”
“她说那男方家里规矩大,怕我去了受委屈……”
老人的絮叨声在昏暗的铺子里回荡,说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着对孙女的思念与担忧。
罗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句。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甚至比平时更加专注。
他知道,对于这个年纪的独居老人来说,那些贵重的补品,远不如这一刻的倾听与陪伴来得珍贵。
这个世道,充满了算计与冷漠。
像刘婆婆这样不求回报的善意,太过难得,也太过脆弱。
他答应过要给刘婆婆养老。
这是一份承诺,也是一份因果。
只要他活着,这份承诺便重如泰山。
除非……他死。
天色渐暗,铺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模糊。
罗景站起身,向刘婆婆告辞。
“婆婆,天晚了,您早些歇息。”
“哎,好,好。你也早点回去,别太累着。”
刘婆婆一直送到了门口,看着罗景的背影融入夜色,这才依依不舍地关上了门。
罗景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枚仅剩的铜板,心中却是一片宁静。
他此番将身家散尽,换成米面油盐送到刘婆婆那里,并非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名声。
而是一种……告别。
身为“土夫子”的后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
那一具具从乱葬岗背回来的尸体,那一座座埋葬了无数贪婪与野心的古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道理——
每一次下墓,都是一场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探险。
无论你准备得多么充分,无论你武功有多高,在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古人智慧与机关面前,生命都脆弱得如同草芥。
他对古人,永远充斥着敬畏之心。
若是一去不回……
那便一去不回。
至少,在走之前,他把该还的债还了,把该尽的心尽了。
在这世上,除了这具躯壳,他再无牵挂。
如此,方能心无旁骛,向死而生。
罗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
“朱彪……”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寒意。
“我在下面等你。”
他紧了紧背后的包裹,那是他吃饭的家伙——洛阳铲。
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