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外,乱葬岗。
夜风呼啸,卷起枯黄的败草,在荒野上打着旋儿,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凄厉声响。
这片埋葬了无数无主孤魂的土地,即使是在盛夏的夜晚,也透着股子阴冷刺骨的寒意。
罗景背着那个装着洛阳铲和简单工具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次落下都避开了那些可能发出脆响的枯枝,象是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狸猫。
【土夫子直觉】的大成天赋,在这一刻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除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霉味,还夹杂着泥土深处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那是岁月的味道,是封闭了百年的陈腐,也是……财富的味道。
很快,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杂草丛生,看似荒芜,但在罗景眼中,那几株长得格外茂盛、叶片呈现出暗红色的野草,却是最明显的标识。
那是“尸心草”,只有在阴气极重、且地下有大量尸骨堆积的地方才会生长。
罗景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捻。
“土质疏松,色泽发黑却不粘手,且带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他眯起眼睛,眸光在黑暗中闪铄。
“底下有东西,而且规模不小。”
他从包裹里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洛阳铲,选了个位置,正准备下铲探洞。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
就在他不远处,几丛茂密的灌木掩映下,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洞口周围的泥土虽然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板结,不再是新土的颜色,但那明显的人工挖掘痕迹,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盗洞!
罗景眉头微蹙。
据他所知,自从父亲罗大成死后,这黑石镇的土夫子便断了层。
哪怕是探云手想要接手这行当,也是苦于无人可用,才不得不逼着他这个“独苗”去顶缸。
既然本地没有同行,那这盗洞又是谁挖的?
是外地来的过江龙?
还是这墓本身有些年头,早在几十年前就被老一辈的土夫子光顾过了?
罗景走到那盗洞边,仔细观察了一番。
洞口周围长满了青笞,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坍塌,显然不是近期所为。
“看来是个老洞。”
“这个盗洞口,起码也有二十年的年头了。”
罗景心中略有些失落。
既然有盗洞,那就意味着这里面的好东西,八成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但他并没有转身离开。
一来,他是为了【百盗书】而来。
这书只要接触尸体就能发动,哪怕是具被扒光了的白骨,只要生前有些名堂,也能让他盗取到天赋或技艺。
二来,行有行规。
土夫子下墓,讲究“取一还一”。
哪怕是进了被盗过的空墓,只要还能捡漏点什么,多少也要给墓主留点念想。
或者重新修缮一下封土,这既是对死者的敬畏,也是给后来者留口饭吃,更是给自己积阴德。
“既然来了,便下去看看吧。”
罗景不再尤豫,抡起洛阳铲,开始在那个老盗洞的基础上,进行清理和扩建。
“噗、噗、噗……”
铲刃切入泥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若是换做几天前,罗景挖这种盗洞,得挖得气喘吁吁,甚至还得歇上几回,吐两口血。
可现在……
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每一次挥铲,都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那坚硬的土石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豆腐,洛阳铲每一次下去,都能带起一大块泥土,动作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见疲态。
【气血烘炉】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强健的体魄,更是源源不断的耐力。
这就是武者与凡人的区别。
仅仅挖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个原本坍塌堵塞的盗洞,便已被他清理出了一人多深的信道。
就在这时。
罗景挥铲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并非力竭,也并非遇到了坚石。
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警觉。
那是【土夫子直觉】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也是他在黑石镇这潭浑水里摸爬滚打出的生存嗅觉。
有人来了。
那种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那种被夜风送来的、带着浓烈杀猪腥气与汗臭的味道……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朱彪。
那个贪婪的屠夫,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跟了上来。
罗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那原本飞快挥舞的铲子,变得有些“笨拙”起来。
他故意加重了喘息声,甚至还假装体力不支地扶着洞壁歇了口气,象极了一个身娇体弱、正在拼命干活的背尸人。
但他背对着黑暗的那双眸子里,却没有任何惊慌与恐惧。
他在黑石镇,被欺压得太久了。
从父亲死后,从鬼眼七第一次登门逼债,从侯三拍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从刘武侯那虚伪的笑脸……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弱小,因为他没有实力。
而现在……
罗景握紧了手中的铲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体内那股如江河奔涌般的外劲。
这副被药浴和血食喂养出来的健壮躯体,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半步练皮,掌握外劲。
再加之这把磨得锋利的洛阳铲。
这不仅仅是挖掘的工具,更是杀人的利器。
罗景依旧慢吞吞地挖着,仿佛浑然不知身后那越来越近的危险。
但他浑身的肌肉早已紧绷如弓弦,每一寸皮肤都在敏锐地感知着周围气流的变化。
只要身后的风声稍有异动,他便能瞬间暴起,将这把铲子送进对方的胸膛。
夜色昏暗,月光通过树梢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隐忍与卑微。
光影交织间,映照出来的,竟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嗜血的兴奋。
就象是一头潜伏在暗夜中的幼狼,终于等到了它的第一个猎物。
那是对复仇的渴望,是对力量的验证,更是对这吃人世道的……
第一次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