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月光惨淡。
朱彪躺在地上,胸口如同火烧般剧痛,每一次呼吸都象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他那双眯缝的小眼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月光下毫发无损、正一步步逼近的身影。
他的脑海中一片轰鸣,象是被千万只蜜蜂同时蛰了一下。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在他眼里,罗景一直就是那个只能在乱葬岗刨食、连背具尸体都要喘三口气的病秧子!
一个连让他朱彪正眼瞧一下都不配的贱民!
可就在刚才,就是这个贱民,一拳轰碎了他身为屠夫的骄傲,也轰碎了他对力量的认知。
那股子透体而入的劲力,那种坚如铁石的防御……
这哪里是什么病秧子?
这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恶狼,是个已经掌握了外劲、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踏入练皮境的武者!
“咳咳……”
朱彪艰难地撑起身子,嘴角溢出血沫,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你不是个病秧子吗?!”
罗景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胸口那一拳虽然势大力沉,但在《铁衣功》练就的坚韧皮膜和外劲的缓冲下,仅仅留下了一块青紫的淤痕。
疼痛是有的,却不足以影响行动。
他习武时日尚短,确实不懂什么精妙的对敌招式,更不会什么高深的拳法。
但这并不防碍他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一力降十会,来碾压这个只会蛮力的屠夫。
“一周前,是。”
罗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一周前?!”
朱彪瞳孔骤缩,心脏象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仅仅一周!
从一个随时可能暴毙的病秧子,蜕变成一个能正面硬撼他这种多年打熬身体的屠夫,甚至还能稳占上风的武者……
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这是何等惊人的潜力?
黑石镇这个充满了污秽与恶意的烂泥潭里……
难道真的爬出了一条要翻江倒海的真龙?!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紧接着,这种恐惧便被一股更为疯狂的求生欲和嫉妒所取代。
朱彪看出来了。
罗景刚才那一拳,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更没有丝毫的后续连招。
那就是最简单的直拳!
这意味着……
“嘿……嘿嘿……”
朱彪挣扎着站起身,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伸手向后,一把抽出了那把插在土里的厚背杀猪刀。
刀锋在月光下泛起森然的冷光。
“没想到啊……这烂泥潭里,竟然真的爬出了一条真龙!”
朱彪狂笑着,那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后的疯狂:
“但可惜……你这条龙,今晚就要死在浅滩上了!”
“你空有一身力气,却不懂拳法,不会武技!”
“这,就是你的死穴!”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疯虎般扑了上来。
手中的杀猪刀舞得密不透风,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罗景的脖颈!
那是他在屠宰场杀了几千头猪练就的刀法,虽然粗糙,却胜在狠辣、迅猛,招招致命!
罗景眉头微皱。
他本想再次挥拳迎击,但看着那片寒光闪闪的刀影,心中警铃大作。
外劲虽然能让他的皮肉变得坚韧,能抵御钝器的重击,但毕竟还没真正踏入练皮境,无法做到刀枪不入。
若是被这锋利的杀猪刀砍中,哪怕只是蹭破点皮,也是伤筋动骨的大伤。
手,是习武人的根,绝不能废在这里!
电光火石之间,罗景果断收拳,同时抄起那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洛阳铲,横在胸前一挡。
“当!”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火星四溅。
洛阳铲只是用来挖土的工具,哪里经得起这种重兵器的劈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坚硬的枣木铲柄竟被硬生生砍断!
刀锋馀势未减,顺势划过罗景的小臂,带起一蓬血花。
嘶——
剧痛传来,罗景闷哼一声,借助着外劲的反震之力,脚下连点,身形暴退,瞬间拉开了三丈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若是再慢半分,这只手恐怕就废了。
“哈哈哈哈!”
朱彪见状,笑得更加猖狂,眼中的恐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可惜啊!真是可惜!”
他提着刀,一步步逼近,声音里满是遗撼:
“你若是会拳法,刚才那一拳就能直接把我的五脏六腑震碎,让我当场毙命!”
“你若是会武技,哪怕手里只有把破铲子,也能轻易挡下我的刀,甚至反手取我性命!”
“一周迈入外劲,确实惊艳,确实是个天才……”
“但还好,你接触武道,才仅仅一周!”
朱彪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快意,那是废物扼杀天才时特有的扭曲快感。
“我是个废物,练了这么多年也没练出个名堂。”
“但今晚,我这个废物,就要亲手扼杀了你这个天才!”
“这滋味……真他娘的爽!”
罗景捂着手臂,面色阴沉。
他知道朱彪说得没错。
空有蛮力和境界,却无相应的技法,就象是一个拿着金砖却不知道怎么花的暴发户,在面对真正的劫匪时,只能被动挨打。
这把杀猪刀,成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再这样打下去,他必死无疑。
必须改变战场!
罗景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身后那个黑黝黝的盗洞口。
那里,有着无尽的黑暗。
那里,是他的主场!
没有任何尤豫,罗景转身,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个仿佛通向地狱的深渊。
……
“想跑?!”
朱彪见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却在洞口前猛地停住。
太黑了。
这盗洞直通地下,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贸然进去,万一那小子躲在暗处偷袭……
但转念一想。
朱彪握紧了手中的杀猪刀。
那小子虽然跑得快,但在这漆黑的地下,他也一样是两眼一抹黑!
而且他手里只有把断了的铲子,自己手里可是有着削铁如泥的利刃!
更重要的是……
若是今晚让这条真龙跑了,等他养好了伤,学会了武技,回来报复……
到时候,死的就是他朱彪!
这是死仇,必须斩草除根!
“哼,怕个鸟!”
朱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就算是龙,到了这阴沟里,也得给老子盘着!”
化解仇怨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对方杀了,永绝后患!
想到此处,朱彪不再尤豫,深吸一口气,提着刀,纵身跳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
墓道幽深,死寂无声。
朱彪落地之后,立刻屏住了呼吸,整个人贴着冰冷的墓墙,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是一片纯粹的黑,黑得让人心慌。
他努力瞪大了眼睛,却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别慌……别慌……”
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
“我看不见,那小子也看不见。”
“这种环境下,眼睛已经废了,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耳朵!”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先找到罗景的位置,然后一击必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墓道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忽然。
“呼——”
左前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象是某种钝器划过空气的声响。
朱彪眼神一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找到你了!”
他没有丝毫尤豫,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一刀劈出!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必杀的决心!
然而……
刀锋划过空气,却象是砍在了一团棉花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碰到。
“怎么会……”
朱彪心中一惊。
就在这时。
“砰!!!”
他的右腹部,毫无征兆地遭受到了一记重击!
那是一只铁拳,带着崩山裂石的劲力,狠狠地轰在了他柔软的腹部!
“噗——”
朱彪惨叫一声,整个人象是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弯了下去,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碎块。
他跟跄着后退几步,脑子里一片混乱。
明明是左边有风声,为什么攻击会从右边来?!
但他毕竟是个狠人,强忍着剧痛,反手一刀向右侧横扫而去!
“唰!”
刀锋划过,依旧是砍了个空。
四周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他的幻觉。
“呼……呼……”
朱彪靠在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渐渐回过味来了。
是石头!
那小子故意往左边扔了块石头制造风声,引诱他出手暴露位置,然后再从右边偷袭!
好阴险的小子!
“以为这样就能玩死我?”
朱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悄无声息地向旁边移动了十几米,换了个位置。
他要比耐心。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得死!
片刻后。
“呼——”
耳边再次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这一次,就在他的正前方!
朱彪心中冷笑。
“同样的招数,还想用第二次?”
“这次老子不上当!”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手中的刀依旧垂在身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在等。
等那块石头落地,等那个小子以为他没听见而再次试探的时候……
然而。
下一刻。
“砰!!!”
一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正脸上!
那一瞬间,朱彪只觉得象是被一柄大锤迎面砸中,鼻梁骨瞬间粉碎,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血水飞了出去。
“啊!!!”
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彻底懵了。
怎么会?!
明明没有动,明明没有发出声音……那小子是怎么准确找到他的位置的?!
难道……他能看见?!
不,不可能!这世上哪有人能在这种黑暗里视物?
恐惧,象是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朱彪发了疯似的挥舞着手中的杀猪刀,试图逼退那个看不见的幽灵。
“出来!给我出来!”
“老子砍死你!砍死你!”
刀光在黑暗中胡乱闪铄,却只是徒劳地劈砍着空气。
而在他不远处。
罗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像小丑一样发疯的屠夫。
在那双泛着幽幽青光的【幽冥夜眼】中,朱彪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那因恐惧而颤斗的肌肉,都纤毫毕现,如同白昼。
从朱彪选择跳下这个盗洞的那一刻起。
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猎杀。
罗景看着已经力竭、动作变得迟缓的朱彪,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玩够了。
该结束了。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欺近,避开那毫无章法的刀锋,一拳狠狠地砸在朱彪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
“当啷!”
杀猪刀脱手飞出,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没了牙齿的老虎,连猫都不如。
罗景上前一步,单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朱彪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按在墙上。
“咳……咳咳……”
朱彪拼命挣扎著,双脚悬空乱蹬,那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片虚无的黑暗。
他想求饶,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罗景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就象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道别:
“谢谢你教会了我……武技和拳法的重要性。”
“作为报答……”
“我送你一场,体面的上路。”
话音落下。
罗景的另一只手猛地握紧成拳,体内所有的外劲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必杀的决心。
那一拳,狠狠地砸向了朱彪的太阳穴!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