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记肉铺的后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和馊肉味。
侯三坐在那张油腻腻的板凳上,唾沫横飞,将鬼眼七教给他的那番话,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他不仅分析了罗景那所谓的“三重靠山”是如何的不堪一击,更是将探云手和多宝商行的“默许”态度,描绘得活灵活现。
“朱差爷,您是官面上的人,这其中的门道您比我清楚。”
侯三压低声音,一脸的推心置腹:
“那罗景,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跳梁小丑。
他扯着多宝商行的大旗,实则是把钱掌柜给架在火上烤。
您若是出手,那是帮钱掌柜去火,是帮咱们探云手清理门户,更是为您那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七爷说了,只要您点个头,咱们探云手绝不袖手旁观。到时候,这事儿做得干净些,衙门那边也不会有人多嘴。”
朱龙坐在阴影里,那一身青黑色的差服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令牌,脸色阴翳得象是要滴出水来。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侯三,回去告诉七爷。”
“这份情,我朱龙记下了。”
“罗景那条命,我要定了。但我做事,不喜欢留尾巴。”
侯三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起身抱拳:
“朱差爷痛快!那小的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去给七爷报信!”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仿佛已经看到了罗景横尸街头的场景。
看着侯三离去的背影,朱龙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算计与谨慎。
他拿起那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探云手鬼眼七”
“真当我是只有蛮力的莽夫,给把刀就敢去杀人?”
他朱龙能在衙门里混成白役,靠的可不仅仅是弟弟那把杀猪刀,更是这颗时刻保持清醒的脑袋。
鬼眼七的话,或许有八分真,但剩下的两分,却是要命的陷阱。
铁衣馆不管事,多宝商行是纸老虎,这些或许都不假。
但有一件事,鬼眼七没提,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
罗景的二叔,罗红图。
在黑石镇大多数人的眼里,罗红图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兄长倒斗发了财,然后搬去县城做生意的小暴发户。
顶多,也就是有点钱罢了。
但朱龙不一样。
他进了衙门,虽然只是个白役,但也接触到了不少常人无法触及的卷宗和隐秘。
他清楚地记得,半年前,他在整理户籍文档时,无意间看到了一份关于罗家迁户的文书。
那是罗红图一家从黑石镇迁往青阳县城的批文。
而在那份批文的最下方,赫然盖着赵巡检的私印!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罗红图的迁户,是经过赵巡检亲自点头首肯的!
在这黑石镇,赵巡检就是天。
他的一句话,能让人上天堂,也能让人下地狱。
能让这位土皇帝亲自过问并点头放行的人,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暴发户那么简单。
罗红图现在绝对是个大人物!
至少,是跟赵巡检有些交情的大人物。
若是罗红图真的还念着旧情,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他朱龙杀了罗景,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到时候,别说是鬼眼七,就是整个探云手,也保不住他!
“必须确认清楚。”
朱龙站起身,将令牌揣进怀里,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若是罗红图真的不管这个侄子了,那这罗景必死无疑。”
“若是还有情分”
他眯起眼睛,看着门外那刺眼的阳光。
“那就得换个法子了。”
半个时辰后。
朱龙换了一身便装,骑着一匹快马,从黑石镇东门疾驰而出,直奔青阳县城的方向而去。
他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
这是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豪赌,他必须亲自去确认底牌。
青阳县城距离黑石镇并不远,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可抵达。
傍晚时分,朱龙便站在了青阳县城那巍峨的城门下。
相比于鱼龙混杂的黑石镇,这县城显得更加繁华,也更加规矩森严。
朱龙牵着马,混入入城的人流中,目光警剔地打量着四周。
他没有急着去打听罗府的位置,而是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又花了点碎银子,跟店小二套了套近乎。
“小二哥,打听个事儿。”
朱龙叫了一壶酒,几碟小菜,拉着店小二坐下:
“听说这县城里有个做生意的罗老板,本家是黑石镇的,生意做得挺大?”
“罗老板?”
店小二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
“客官您说的是罗红图罗员外吧?”
“对对对,就是他!”
“嗨,那您可问对人了。”
店小二打开了话匣子,一脸的艳羡:
“罗员外那可是咱们县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半年前才搬来的,据说是做了笔大买卖发了家。
一来就买下了城南那座带花园的大宅子,还盘下了两条街的铺面,专门做那古玩玉器的生意。”
“而且啊,听说罗员外跟县太爷都有交情,逢年过节都要去县衙走动呢!”
朱龙听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
罗红图在县城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攀上了县太爷的高枝。
这样的势力,若是想捏死他一个小小的白役,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那这罗员外为人如何?可还念旧情?”
朱龙试探着问道: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黑石镇,说是跟罗员外沾亲带故,想来投奔”
“投奔?”
店小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客官,您趁早劝那个亲戚死了这条心吧。”
“为何?”
“这事儿在咱们这片都传开了。”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
“半个月前,有个自称是罗员外亲侄子的小子,拿着一杆破烟枪找上门来,想打秋风。
结果您猜怎么着?”
朱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中的酒杯都握紧了几分:
“怎么着?”
“连大门都没让进!”
店小二嘿嘿一笑:
“直接被管家从侧门打发了,好象就给了点散碎银子,还把那小子带来的东西给扔了。
后来我听罗府出来的下人说,那是罗员外亲口吩咐的。
说是既然分了家,那就是两家人,以后少来攀亲戚,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那罗员外啊,现在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哪里还看得上那些穷亲戚?”
“呼——”
朱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这消息,太关键了。
原来罗景那小子半个月前真的来找过罗红图,而且是被扫地出门的!
“连大门都没让进”
“扔了东西”
“少来攀亲戚”
这些细节,无一不在说明,罗红图是真的不想再跟这个侄子有任何瓜葛了。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厌恶和嫌弃。
一个被亲叔叔如此对待的弃子,一个连家门都进不去的穷鬼。
就算死了,罗红图会在乎吗?
恐怕只会觉得是少了个麻烦,拍手称快吧!
“多谢小二哥。”
朱龙扔下一块碎银,脸上露出了来到县城后的第一个笑容。
那是狰狞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这下稳了。”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那渐渐深沉的夜色,眼中的杀意再无一丝顾忌。
罗景啊罗景。
你最大的靠山,原来是你自己亲手斩断的。
既然没人保你,那这黑石镇,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明日一早,回黑石镇。”
朱龙低声自语:
“弟弟,你在下面等着。哥哥这就送那小子下去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