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城,罗府。叁叶屋 蕪错内容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萧瑟,穿过庭院中那几株古老的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岁月在低语。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外寒意隔绝,把这方寸之地烘得如暖春一般。
罗红图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外地收来的前朝玉蝉。
那玉蝉通体翠绿,雕工精湛,但在灯光下,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意,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老爷,茶好了。”
福伯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步履轻缓,将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轻轻放在桌角。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那是跟随了罗家几十年养成的默契与规矩,也是这个老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生存的智慧。
罗红图放下玉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参茶的苦涩与甘甜在舌尖交织,却没能冲淡他眉宇间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倦意。
“这么晚了,还有事?”
他随口问道,目光并未从那玉蝉上移开,仿佛那块死物比这世间任何活人都更有吸引力。
福伯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苍老,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尤豫:
“回老爷,下午门房那边报上来个消息。
说是黑石镇那边来了个白役,住在城南那个最不起眼的小客栈里,跟店小二打听咱们府上的事。”
“白役?”
罗红图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自从他搬来这县城,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旧相识,就象是闻着腥味的苍蝇,时不时地就要来嗡嗡两声,让人心烦。
“打听什么?想来借钱?还是想求个差事?”
“都不是。
福伯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打听的是小少爷。”
“罗景?”
罗红图的手一顿,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一个背尸的,有什么好打听的?”
“那白役似乎是叫朱龙,在黑石镇衙门皂班当差。
老奴让人去查了查底细,发现这朱龙有个亲弟弟,叫朱彪,是个屠夫,也是那红刀会的一把好手。
但这两天这朱彪失踪了。”
福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揣测与不安:
“那朱彪失踪前,曾接了一单生意,去追杀小少爷。
而小少爷似乎活得好好的。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几天前,再次下墓了。”
“下墓?”
罗红图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多了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漠与嘲讽。
“他还敢下墓?
就凭他那副随时要断气的身板?
上次给他那二十两,不是让他滚得远远的,找个安生地方苟活吗?
怎么?钱花完了?又想去那死人堆里碰运气?”
罗红图太清楚那个侄子的底细了。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早产儿,先天不足,肺痨缠身。别说是下墓这种需要体力和胆识的活计,就是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上三喘。
如今大哥没了,这小子为了那点钱,竟然还敢一个人往地底下钻?
真是不知死活,贪得无厌。
“不仅如此。”
福伯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似乎连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老奴还查到,小少爷前些日子拜入了铁衣馆。
成了那里的记名弟子。”
“练武?”
这一次,罗红图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蝉,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通过眼前的灯火,看到了多年前的某个雨夜。
那个时候,大哥罗大成也是这般,手里攥着家里仅剩的几两碎银子,跪在爷爷面前,红着眼说要去学武,要去改命。
那时候的大哥,眼神里也是这般倔强,这般不顾一切。
爷爷骂他不自量力,骂他是把钱往水里扔。
可大哥就是不听,倔得象头牛,最后碰得头破血流,一身伤病地回到了乱葬岗。
“像真象啊”
罗红图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是对往昔的回忆,也是对现实的无奈。
“这父子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知道是一条死路,明知道自己没那个命,却还要把脑袋削尖了往里钻。”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冷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
“铁衣馆那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销金窟。
只要给得起银子,别说是他罗景,就算是个傻子也能进去当个记名弟子。
他这是把那点买断钱,全砸进去了吧?”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种注定没有结果的徒劳。
就象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以为那是光明,其实那是毁灭。
“老爷。”
福伯看着罗红图那变幻不定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那朱龙这次来,分明是冲着小少爷来的。
他怀疑弟弟的失踪跟小少爷有关,甚至可能怀疑是被小少爷设计害了。
这人是个衙门里的白役,心狠手辣,若是让他回去了”
福伯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是个隐患。
若是罗红图还念着那点叔侄情分,只要稍微动动手指,那个小小的白役就得死在县城里,永远回不去黑石镇。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地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罗红图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也异常冷酷。
那是一种将所有情感都剥离之后,只剩下利益权衡的理智。
罗景的倔强,或许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一个注定要死在半路上的“废物”,一个只会惹麻烦的穷亲戚。
不值得他再去费心,更不值得他去脏了自己的手。
“福伯。”
他抿了一口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从未存在过:
“茶凉了,换一盏吧。”
“至于那个什么白役,还有黑石镇的事”
他挥了挥手,象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不用管了。”
“罗家,没有这门亲戚。”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馀地。
福伯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深深地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淡淡的叹息。
“是,老爷。老奴明白了。”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将那最后的一点温情,也彻底关在了门外。
罗红图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只冰冷的玉蝉,在指间细细摩挲。
玉蝉冰冷,正如这世道人心。
“练武?下墓?”
他看着玉蝉上那复杂的纹路,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也带着一丝对自己曾经选择的肯定:
“折腾吧。”
“等你把钱折腾光了,把命折腾没了”
“也就知道,这世道没那么好混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泥里的烂泥,怎么洗,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