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落针可闻。
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还未完全消散,钱多宝喷出的血沫便已在空中凝成了一片凄艳的红雾,缓缓飘落。
所有人都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那个倒在墙角、胸口塌陷、生死不知的身影。
又看了看那个缓缓收回拳头、面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的少年。
他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
被打飞的不应该是那个病秧子吗?
被一拳打得口吐鲜血、昏死过去的人,不应该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背尸人吗?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钱多宝?!
那个一周以来天天泡药浴、顿顿吃血食、仗着家里有钱便不可一世的米铺少东家?!
这一拳的力量,这一拳的威势……
甚至比刚才林文轩打退刘武侯的那一拳,还要刚猛霸道数倍!
这真的是那个被陈教习断言“体质奇差,莫入武门”的废物?
人群的角落里,刘武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死死地盯着罗景。
眼底深处,那抹看戏的玩味被一种如同饿狼发现猎物般的精光所取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的布袋上摩挲着,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只有在他遇到极感兴趣或极度危险的事情时才会出现。
另一边,林文轩的瞳孔也在剧烈收缩。
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竟是罕见的凝重。
他没有去看昏死过去的钱多宝,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罗景那只缓缓收回的拳头上。
那一拳……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那不是蛮力,那是真正的……劲!
看着罗景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林文轩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笑。
那笑声里满是感慨。
果然
兄长说得对。
这黑石镇鱼龙混杂,藏龙卧虎。
一双凡胎肉眼,又怎能轻易看清,谁是池中之泥鳅,谁是那即将一飞冲天的潜龙?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动了。
陈春衫一步跨出,瞬间便来到了钱多宝的身前。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钱多宝的颈动脉处探了探,又伸手在他那塌陷的胸口上按了几下。
“哼。”
陈春衫冷哼一声,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胸骨断了三根,气血逆行冲了心脉。死不了,但没个三五月,别想下床了。”
他转过头,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把钱家这小子抬去回春堂,让宋大夫给他接骨续命。诊金药费,让他家里人自己去付。”
两个杂役连忙跑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将钱多宝抬了出去。
偏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安静之中,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陈春衫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认真地落在了罗景身上。
“你……”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进入外劲了?”
罗景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
虽然早已有了猜测,但当亲耳听到罗景承认的那一刻。
偏厅内,还是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象是被无形的针刺中了一般。
陈春衫沉默了。
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他自从收下罗景之后,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审视他。
一周前,这个少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因为王坤那封信而不得不收下的“任务”。
一个体质奇差、注定无法在武道上有所成就的“弃子”。
他甚至懒得去指点,懒得去关注。
可现在……
就是这个被他放弃的弃子,竟然成了他这期门下,十一名弟子中,第一个真正掌握外劲的人!
这简直就象是一个笑话。
一个狠狠抽在他这个“第一教习”脸上的笑话。
可……
当初探查他身躯时,那虚浮的脉象,那衰败的气血,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不,不可能!他陈春衫浸淫武道数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除非……
一个念头,猛地从他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陈春衫的心思一动,再次上前一步,伸出了那只蒲扇般的大手。
“手伸出来。”
罗景依言伸出手臂。
陈春衫粗糙的指腹搭在了罗景的脉门之上,一股精纯的内劲缓缓探入。
这一次,他探查得比上次更加仔细,更加深入。
片刻之后,他松开了手,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浮现了复杂难明的恍然。
“原来如此……”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罗景的眼神,如同望向了一枚朴玉。
“病行虎骨!竟是这种罕见的‘病行虎骨’!”
陈春衫喃喃自语,眼前的一切,渐渐在脑海记忆中找到了映射:
“此等体质,极为少见!其天生气血之旺盛,远超常人!
但也正因如此,在未曾习武正确引导之前,这过于旺盛的气血便会反噬自身。
在体内横冲直撞,损伤脏腑经脉,使其看起来……便如病入膏肓的病秧子一般!”
“可一旦踏入武道,得了正确的法门引导……”
“这磅礴的气血,便会成为其最强大的助力!”
“不练武则已,一练武,便如猛虎出笼,势不可挡!”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病行虎骨?
极为少见?
那些原本还心存嫉妒的普通弟子,此刻只剩下了满心的沉默。
武道,钱财如柴薪,天赋如烘炉。
二者缺一不可,却又相辅相成。
他们大多家境颇丰,不缺柴薪。
但也正因此,才更感,天赋这尊烘炉,有多么重要。
他决定了上限。
决定了,武道这尊火,能烧的多旺!
陈春衫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心中已经缓缓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罗景,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郑重:
“罗景。”
“你跟我来。”
“我再传你一门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