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陈春衫与罗景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吱呀”声。
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悠长,象是一把钝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檀香的清雅,形成一种诡异而又令人心悸的味道。
直到两个杂役抬着早已昏死过去的钱多宝,脚步匆匆地从侧门离去,那沉闷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这片凝固的死寂才被打破。
“开小灶……”
人群中,那个一直跟在林文轩身侧、名叫吴赤恩的青年,下意识地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一片飘落的羽毛,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砸出了千钧的重量。
所有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开小灶。
这三个字,在铁衣馆,意味着太多。
它意味着,你不再是那数以百计、只是为了给武馆提供钱财的“耗材”。
它意味着,你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那道寻常记名弟子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门坎。
意味着,你即将拥有,成为真正“自己人”的资格。
“这才……不足半月啊。”
另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衫的富家子弟,声音干涩地附和了一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嫉妒。
就连林文轩,这位公认的天赋与家世皆为顶尖的“内定”人选,至今也不过是得了陈教习几句口头上的夸赞,从未有过被单独叫去开小灶的殊荣。
可那个背尸人……
那个一周前还被他们视作笑柄、被陈教习断言“莫入武门”的废物……
竟然一步登天了?
众人沉默着,交换着眼神,那一道道目光在空中交织,编织成一张充满了猜忌与算计的无形大网。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想成为铁衣馆的外门弟子,乃至更高的内门弟子
唯一的途径,便是拜入某位教习真正的师门,成为入室弟子,而不再是这种只听大课的记名弟子。
而开小灶,几乎是每一个入室弟子都必经的、心照不宣的第一步。
那是考察,是筛选,更是……一种身份的昭示。
但教习收的弟子,是有数的。
陈春衫身为第一教习,眼光何其之高?
他门下每多一个竞争者,就意味着在场其他人,少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呵,病行虎骨……真是好大的名头。”
吴赤恩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酸意: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看那小子,邪性得很。
一周就能练出外劲,怕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或是……吃了什么虎狼之药,透支了性命吧?”
“慎言。”
一直沉默的林文轩,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让周围那股子躁动不安的气氛瞬间平息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吴赤恩,轻轻摇了摇头:
“陈教习的眼力,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既然教习说他是病行虎骨,那便错不了。”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嫉妒或是不甘,反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赞许。
“罗师弟天赋卓绝,能得教习青眼,合该如此。
我等同门,理应为其高兴才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气度,也无形中将自己摆在了更高的位置上。
吴赤恩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讪讪地闭上了嘴。
众人看着林文轩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不愧是林总捕头的亲弟弟,这份心胸,这份城府,远非他们这些只知争风吃醋的富家子弟可比。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文轩之所以如此从容,并非全因心胸。
身为快班总捕头林文武的胞弟,他的家世,在这黑石镇,已然算得上是金字塔的顶端。
当初之所以没有去门坎更高、更重出身的虎豹馆,而来这鱼龙混杂的铁衣馆,原因只有两个。
其一,是他自己的天赋,在那些真正的天才面前,确实稍逊一筹。
虎豹馆那等地方,进去也只能做个寻常弟子,远不如来铁衣馆当这“鸡头”。
其二,便是他兄长林文武,早已私下与陈春衫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林文轩拜入陈教习门下,成为入室弟子,本就是板上钉钉之事,不过是缺一个合适的时机,走个过场罢了。
所以,罗景的崛起,并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他看着那扇门,心中思绪流转。
“一周不到,便掌握外劲……这等天赋,当真是闻所未闻。
看来他踏入练皮境,也只是水磨工夫,指日可待。”
“往后,若能与此人一同拜入陈教习门下,成为真正的师兄弟,那便多了一份天然的亲近。
快班虽然在我兄长的掌控之中,但他归他,我归我,我亦是需要几个能豁出性命的自己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要不要……将他招揽进快班?”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一个天赋卓绝、心性沉稳、且出身底层毫无根基的武者,若是能收为己用,那便是一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但很快,林文轩便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还不够。
能打,只是进入衙门的一个因素,却不是最重要的。
衙役三班,是这黑石镇真正的特权阶级。
向上吃着皇粮俸禄,向下收着三教九流的孝敬,早已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在这里,忠心,远比实力更重要。
这罗景的底细,还未摸清。
其心性如何,是狼是犬,也未可知。
现在招揽,为时过早。
“不急……还需要时间,去考察一番。”
林文轩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对着身旁几人拱了拱手:
“诸位师兄,今日的比试也算结束了,在下还有些要事,先行告退。”
……
人群的另一侧,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刘武侯一直低着头,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沉静。
无人能看见,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里,正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对了……全对了……”
他在心中喃喃。
那一晚,在与罗景那番虚与委蛇的交涉之后,他心中便已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个身无分文的背尸人,能让认钱不认人的陈春衫破格收为门下,甚至是在只交了三十两银子的情况下……
这其中,必然有诈。
要么,是罗景背后站着一位连陈春衫都不得不给面子的大人物。
要么,就是罗景自身,拥有着足以让陈春衫都为之动容的、逆天的天赋!
也正因如此,他才布下了朱彪那颗棋子。
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试探!
他故意将罗景的消息透露给那个贪婪的屠夫,又刻意延迟了情报的时效,激化了朱彪的贪念与杀心。
他就是要逼!
逼罗景与朱彪,进行一场毫无花哨的、最原始的生死搏杀!
若是罗景死了,那便说明他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鳅,死了也就死了,无甚可惜。
可若是……他活下来了。
那便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
这罗景,当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朴玉,是一头蛰伏在烂泥潭里的病虎!
“病行虎骨……”
刘武侯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不过……
单单有天赋,可还不够。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夭折的天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罗景今日一拳,固然是一鸣惊人,但也势必会引来无数或明或暗的觊觎与打压。
鬼眼七那条老狗,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那个死了弟弟的朱龙……
刘武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才是一条真正的疯狗。
“是龙是泥,还得看你……能不能过了朱龙这一关啊。”
他掸了掸衣袖,转身混入人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厅,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那淡淡的血腥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无声地诉说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