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的“吱呀”声悠长而沉闷,如同拉开了一道无形的帷幕,将偏厅内那片充满了嫉妒与猜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罗景跟在陈春衫身后,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
廊外,是铁衣馆的内院,几株上了年头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静谧无声。
这里没有演武场上的呼喝与汗臭,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一股淡淡的、上好沉香燃烧后留下的清雅气息。
陈春衫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如山,那魁悟的背影在前方,象是一堵沉默的墙,无形中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罗景垂首跟在后面,将所有的心神都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处独立的练功房。
房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墙边一排挂着各式兵器的木架,便只有中央那片由整块青石铺就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地面。
陈春衫在中央站定,缓缓转过身。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再次落在了罗景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冷漠与无视,而是多了一分纯粹的、属于武痴的审视与探究。
“再打一遍。”
他没有废话,声音沙哑,直指内核:
“把你刚才打伤钱多宝的那一拳,对着这根木桩,再打一遍。”
他指了指墙角一根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深深嵌入地下的铁木桩。
罗景点了点头,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丝毫保留,沉腰,转胯,气血如汞浆般在体内奔涌,那股刚刚掌握不久、却已然凝练的外劲,瞬间汇聚于右拳之上。
“喝!”
吐气开声,一拳轰出!
空气中再次爆出一声脆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个练功房。
那根坚逾金石的铁木桩,竟是被这一拳打得剧烈一震,桩身上簌簌地落下了一层木屑。
而罗景,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收拳而立,呼吸平稳。
陈春衫的眼底,那抹精光愈发炽盛。
他缓步上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木桩上被击中的地方轻轻抚摸了一下。
“劲力凝而不散,透体三寸有馀。好,很好。”
他收回手,看着罗景,缓缓摇了摇头,那神情不似批评,更象是一种惋惜:
“可惜,错漏百出。”
罗景闻言,心中一凛,躬身请教:
“还请教习指点。”
“你这一拳,看似刚猛,实则发力太糙。”
陈春衫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你用的是腰胯之力,是腿脚之力,是这身蛮力。却唯独忘了,《铁衣功》的根基,在于‘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胸口: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口气,不是让你喘的,是让你用的!”
他猛地吸气,胸膛瞬间鼓胀起来,如同一只充满了气的皮球。
“你看好了。”
陈春衫走到木桩前,同样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比罗景还要慢上三分,没有那股子石破天惊的气势,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推。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木桩的那一刹那。
他猛地吐气。
“喝!”
那一声断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砰!!!”
一声比刚才罗景那一拳还要沉闷数倍的巨响炸开。
那根坚硬的铁木桩,竟是从中断裂,上半截直接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地面上!
罗景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得清清楚楚。
陈春衫那一拳,在击中木桩之前,手臂上的肌肉甚至都没有完全绷紧!
那股力量,仿佛是凭空产生的一般!
“看明白了?”
陈春衫收回拳头,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以气催力,以声助力。这才是《铁衣功》外劲的真正用法。”
“你空有‘病行虎骨’这等天赋,气血之旺盛远超常人,却只会用蛮力去催动,那是本末倒置,是暴殄天物。”
“回去之后,多练吐纳,少练拳脚。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吹灭三尺外的烛火而不摇动灯芯,再来谈发力。”
这番指点,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罗景心中那扇紧锁的大门。
他只觉得壑然开朗,之前修炼《铁衣功》时遇到的种种滞涩与瓶颈,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多谢教习!”
罗景深深一揖,这一拜,发自肺腑。
陈春衫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臂:
“你那套养生拳法,也打一遍我看看。”
罗景依言,在空地上缓缓拉开架势。
这一次,他将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气随意动,意随心生。
体内的气血随着拳架的展开,如温润的溪流般缓缓流淌,滋养着四肢百骸。
陈春衫静静地看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待罗景一套拳打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奇异:
“这拳法……倒是有些门道。”
“你这套拳,只得了其形,未得其神。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走到罗景身旁,伸出手,在他的肩胛、腰眼、膝弯等几个关节处轻轻点拨:
“气血搬运,讲究‘开合’二字。开则气贯四梢,合则力聚丹田。”
“你这拳法,看似圆融,实则处处松散。开而不展,合而不聚,一身的气血,白白浪费了七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演示了几个动作。
同样是那几个简单的招式,但在陈春衫手中使来,却多了一股子吞吐天地的韵味。
一开一合之间,仿佛整个练功房的空气都被他引动了。
罗景看得如痴如醉。
他连忙跟着演练起来。
随着陈春衫的指点,他只觉得体内那股原本只是温吞流淌的气血,仿佛找到了一条正确的河道,开始奔涌起来。
【气血烘炉】的运转效率,在这一刻,被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那是血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就在这时,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再次悄然浮现。
【功法:回春拳(疗愈式)(登堂入室)】!
罗景心中狂喜!
从初窥门径到登堂入室,自己苦练数日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在陈春衫的几句点拨之下,竟然水到渠成!
这就是名师的重要性!
这就是传承的力量!
靠着【百盗书】虽然能得到天赋和功法,但那终究是野路子,是无根之萍。
唯有象陈春衫这般,真正将武道吃透了的大师,才能一语道破天机,让他少走无数弯路!
罗景收功而立,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对“师者”的敬畏与渴望。
他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郑重:
“敢问教习,弟子如何才能拜入您的门下,成为真正的入室弟子?”
陈春衫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等你什么时候,能一拳打断这根木桩,真正踏入练皮境,再来问我吧。”
他指了指墙角那根完好无损的铁木桩,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更多的,却是一种期许。
“以你‘病行虎骨’的天赋,若是勤勉,再加之足够的资源……”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两个月,足矣。”
罗景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笑。
两个月?
他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银袋,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运转效率倍增的【气血烘炉】,以及那已然登堂入室的《回春拳》。
或许……用不了一个月。
这练皮境,我便能踏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