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的“吱呀”声悠长而沉闷,如同一把钝刀,缓缓割裂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依旧是那片充满了汗水、喧嚣与勃勃生机的演武场。
门内,是那处唯有天骄与权贵方能踏足的、静谧的内院。
罗景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回廊上,午后的阳光通过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他那身崭新的灰色短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
身后,那扇代表着“开小灶”资格的门已经关上,但陈春衫那沙哑如铁石摩擦的声音,却依旧在他脑海中回响。
“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吹灭三尺外的烛火而不摇动灯芯,再来谈发力。”
“等你什么时候,能一拳打断这根木桩,真正踏入练皮境,再来问我吧。”
罗景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传闻中,铁衣馆这位第一教习,眼高于顶,性情冷硬,只认两样东西——天赋,与钱财。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一周之前,他罗景只是个交了三十两银子、被王坤硬塞进来的“关系户”,体质更是被断言“根基已毁”。
在陈春衫眼中,他便如同一团空气,连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而一周之后,当他一拳轰碎了钱多宝的胸骨,展露出了那所谓的“病行虎骨”天赋……
陈春衫的态度,便发生了天翻地复的变化。
不仅亲自下场指点,将那晦涩难懂的《铁衣功》发力诀窍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更是将那套《回春拳》的精髓奥义倾囊相授。
这便是现实。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你若是一块顽石,便只能被人踩在脚下,任凭风吹雨打。
可你若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朴玉,哪怕蒙着再厚的尘埃,只要露出一丝光芒,便会引来无数或贪婪、或欣赏、或算计的目光。
罗景心中一片清明。
陈春衫的看重,不是恩赐,而是一场交易。
他看中的,是罗景那足以让他都为之侧目的天赋,是他未来可能带来的名声与利益。
而罗景所要做的,便是将这份天赋,尽快地、毫不保留地兑现成真正的实力。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场交易中,获得更多的话语权,换取更多的资源。
思绪至此,罗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嘈杂的演武场,朝着那间终日弥漫着肉香与油烟味的伙房走去。
……
房门口,饶诚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正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案台后,手里拿着个小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当罗景那道身着灰色短打的身影从内院方向的回廊拐出来时,饶诚拨弄算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眯了眯,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瞬间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几乎是从马扎上弹了起来,动作灵活得完全不象个胖子,满脸横肉挤成一朵谄媚的菊花,隔着老远便迎了上来。
“哎哟!罗师弟!您怎么来了?可是刚从陈教习那里出来?瞧您这精气神,真是……一天比一天强啊!”
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罗景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态度与前几次截然不同的胖管事,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饶师兄,又来叼扰了。”
“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叼扰不叼扰的?罗师弟能来我这儿,那是看得起我老饶!”
饶诚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用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将案台擦了又擦,这才恭躬敬敬地请罗景上前。
“还是虎肉?”
“不。”
罗景摇了摇头,目光穿过饶诚的肩膀,望向了伙房深处那几口被严密看管的大冰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想问问,比虎肉更好的,是什么价?”
饶诚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象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罗师弟,您这就……为难师兄我了。”
“比虎肉更好的,那便是‘入了品’的凶兽肉。
咱们馆里有规矩,那等宝药,只有外门弟子,才有资格凭月例牌子限量购买。
哪怕是我,也不敢坏了这规矩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罗景的神色。
这番话,半真半假。
规矩确实是规矩,但在这认钱不认人的铁衣馆,只要银子给足了,哪有坏不了的规矩?
他这是在待价而沽。
罗景心中雪亮,却没有当场点破。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他连练皮境都未曾踏入,便去觊觎那等宝药,未免太过扎眼。
“原来如此。”
罗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失望之色:
“既然是规矩,那便算了。还是老样子,给我来一斤虎肉吧。”
饶诚见状,心中暗道一声“果然”,连忙转身,从冰鉴最深处取出了一块色泽最为鲜红、煞气最足的虎后腿肉。
他用荷叶包好,双手递上,脸上堆满了笑:
“罗师弟您放心,这绝对是最好的一块!”
罗景接过,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案台上,这是他上次来买虎肉时的价钱。
然而,那只平日里收钱比谁都快的肥手,这一次却没有动。
饶诚看着那锭银子,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诚恳得象是换了个人:
“使不得,使不得!罗师弟,您这是打我的脸啊!”
他将银子推了回去,只从中拿了一两,剩下的四两硬是塞回了罗景手中。
“师兄这是?”罗景看着手中的四两银子,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饶诚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搓着手,一脸局促地解释道:
“罗师弟,您有所不知。师兄我在这伙房待了小十年,迎来送往,眼力劲还是有几分的。”
他压低声音,朝着内院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敬畏与讨好:
“这铁衣馆上千号人,能在一个月内就得陈教习青眼,被叫进内院开小灶的,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师兄我这是提前烧个冷灶,结个善缘,在这儿先预祝罗师弟您前程似锦了!”
他嘿嘿一笑,指了指那一两银子:
“这虎肉,按照馆里的肉票价,本就是一两银子一斤。
以前……以前是师兄我猪油蒙了心,多收了您的钱。
以后您再来,都按这个价!至于那凶兽肉的资格……恐怕对罗师弟您来说,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罗景看着手中被退回的四两银子,又看了看饶诚那张写满了“投资”与“讨好”的脸,心中一片了然。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变化。
规矩,在为他让道。
他没有去接那四两银子。
“饶师兄。”
罗景摇了摇头,将银子重新推了回去,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馆里师兄弟上百,来你这儿买肉的,想必都不是按一两的价吧?”
饶诚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我若是坏了你的规矩,让你难做,往后这肉,怕是也不好买了。”
罗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天天要买的,不是一次。”
“这五两,你拿着。我只要肉好,量足。”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颗定心丸,狠狠地砸在了饶诚的心坎上。
他看着罗景,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
这位罗师弟,不仅天赋惊人,这为人处世的手段,更是老辣得不象个少年人!
不贪小便宜,懂得利益均沾,甚至还反过来替他考虑。
这哪里是来买肉的?这分明是来收买人心的!
跟这种人打交道,若是还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那才是真的找死。
饶诚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不再坚持,但也没有全收,而是从中取了三两,将剩下的二两推了回去。
“罗师-弟,您这话说的,师兄我心里敞亮!”
他拍着胸脯,一脸的豪爽:
“既然您天天要买,那便是照顾师兄我的生意,自当给您个优惠价!”
“以后,这虎肉,您来拿,都按三两一斤算!保准给您留最新鲜的!”
罗景见状,也不再推辞,收起了剩下的二两银子。
三两。
这个价格,既给了饶诚足够的利润空间,也让他自己享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优惠。
这是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那就多谢饶师兄了。”
“客气客气!罗师弟慢走!”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其乐融融,仿佛多年的至交好友。
……
回破屋的路上,罗景提着那包虎肉,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如今,虎肉的稳定供应渠道算是打通了,价格是三两一斤。
药浴,依旧是三两一次。
一天下来,固定的开销便是六两银子。
一个月,便是整整一百八十两。
他从朱彪身上得了六十两,给了宋大夫。
那三百两的横财,昨日给刘婆婆买米面油盐,花去了二十两。
如今身上,还剩下二百八十两。
二百八十两……
足够他进行一个半月这种堪称奢侈的闭关修炼了。
绰绰有馀!
罗景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期待而开始躁动的气血,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陈春衫说,他需要两个月,才能踏入练皮境。
可陈春衫不知道……
他有【气血烘炉】!
他有那已然登堂入室的《回春拳》!
他更有这源源不断的、足以让任何同门都为之眼红的顶级资源!
“一个月……”
罗景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
“一个月之内,我必入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