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馆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充满了汗水、喧嚣与勃勃生机的演武场隔绝在外。
罗景提着那包依旧散发着淡淡煞气的虎肉,走在午后渐趋冷清的长街上。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那身灰色的记名弟子服虽然粗糙,却也让他身上那股子从乱葬岗里带出来的阴晦气淡去了不少。
他心中一片宁静,步履沉稳。
有了稳定的资源供应,有了名师的指点,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扇通往练皮境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敞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自家破屋的那条偏僻小巷时,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爬上他的后背。
这不是错觉。
自从踏入半步练皮、掌握外劲之后,他的五感便比常人敏锐了数倍。
尤其是对周遭那些充满了恶意的视线,更是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罗景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馀光,不着痕迹地扫向了街角的阴影处。
那里,蹲着两个乞丐。
这是黑石镇最寻常的景象,寻常得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个老的,一个少的,都穿着破烂的衣衫,蜷缩在墙根下,仿佛两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但罗景的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那个老乞丐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一个乞丐该有的、麻木而空洞的眼神。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鹰隼般的锐利,正死死地锁定着他,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就在罗景的目光与他对上的那一刹那,那个一直蹲在老乞丐身旁的小乞丐,竟是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瞬间便没了踪影。
走了。
一个留,一个走。
这是在……通风报信!
罗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掩饰,目光平静地望向那个依旧蹲在墙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乞丐。
是谁?
是谁要害他?
这黑石镇的乞丐,都归叫街帮管辖。
难道是……刘武侯?
这个念头一起,便被罗景迅速掐灭。
不,不会是他。
刘武侯是个聪明人,更是个下棋的人。
他与自己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甚至还存着几分“投资”与“试探”的心思。
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会用这种粗劣的手段来对付自己,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既然不是刘武侯……
那就是有人,从叫街帮的手里,买了关于自己的情报。
罗景的脑海中,瞬间跳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总是挂着和煦笑容、手里盘着铁核桃的身影。
鬼眼七。
罗景眯了眯眼,提着手里的虎肉,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老乞丐走了过去。
老乞丐依旧蹲在那里,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行将就木的废物,对罗景的靠近恍若未闻。
直到罗景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了那只黑得象鸡爪子一样的手。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罗景没有理会他的乞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在跟着我?”
老乞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模样,连连摇头:
“大爷您说笑了,小的哪有那个胆子……”
“好。”
罗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有五两,直接扔进了老乞丐面前那只破碗里。
“当啷!”
银锭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突兀。
老乞丐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碗里的银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我买情报,可以吧?”
罗景的声音依旧平淡。
“可以,可以!大爷您想知道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老乞丐一把将银子攥在手里,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罗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买的情报是……今天,是不是有人买了我的情报?”
老乞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掂了掂手里那分量十足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罗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片刻之后,贪婪终究是战胜了规矩。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是。”
“谁?”
老乞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比划了一个“八”字。
罗景心中了然,再次摸出十两银子,扔进了碗里。
这一次,老乞丐收钱的动作没有丝毫尤豫。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凑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朱龙。今天一早,他花了八两银子,买你一天的行踪。”
“朱龙是谁?为何要对付我?”
老乞丐收了钱,便不再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朱龙是朱彪的亲哥哥,衙门皂班的白役,练皮境的修为。”
“今天,他带着几个皂班的兄弟,就守在你家那间破屋的巷子口。”
“说是……你触犯了大庆律法,准备等你一回去,就当场将你逮捕归案。”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罗景的心上。
朱彪的哥哥?
衙门的白役?
练皮境?
他土夫子盗墓,确实是触犯了大庆律法,这一点无可厚非。
可在这黑石镇,三教九流,哪个帮派手底下是干净的?
探云手偷盗,红刀会杀人,叫街帮拐卖……
哪一样不是掉脑袋的罪过?
这么多年,衙门与这些帮派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帮派按月上供,孝敬银子,衙役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便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这也是那些“月例”真正的用处——买平安,买庇护。
他罗景虽然是个光杆司令,但名义上,依旧是探云手挂了名的在册之人,受这份“规矩”的庇佑。
这朱龙为了给弟弟报仇,竟然敢公然破坏这层潜规则,动用官府的力量来对付一个“自己人”……
他哪来的胆子?
除非……
罗景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除非,那个本该庇佑他的人,默许了!
甚至,是授意的!
鬼眼七!
他这是图穷匕见了!
这是要借朱龙这把官府的刀,来行“绝户”之事!
不仅要他的命,更是要用“逮捕归案”这种名正言顺的手段,将他罗景彻底钉死在罪犯的柱子上!
到时候,他罗景一死,那间破屋,那个多宝商行的供货牌照……
自然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而他探云手,便可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手这一切!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记借刀杀人!
罗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那个已经重新蜷缩回墙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乞丐,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被碾得粉碎。
这黑石镇,当真是一张吃人的大网。
从上到下,从官到匪,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算计与杀机。
他提着手里的虎肉,缓缓转过身,望向了那条通往自家破屋的、幽深而又死寂的小巷。
那里
不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