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仿佛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黑石镇的上空。
罗景提着那包虎肉,静静地站在巷口,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照着远处那座终日喧嚣的武馆轮廓。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在他脚边打着旋儿,象是一只只无形的手,想要将他拖入那片充满了杀机的黑暗之中。
朱龙,皂班白役,练皮境修为。
鬼眼七,探云执事,笑里藏刀。
一张由官府和帮派共同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只等着他这个猎物自投罗网。
回家的路,已然被堵死。
罗景心中一片清明,却无半分慌乱。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披着这身铁衣馆的灰色短打,那朱龙就不敢真的冲进武馆里来拿人。
那是坏了规矩,是打了铁衣馆的脸。
哪怕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记名弟子,铁衣馆为了维护自身的颜面,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武馆,便是他眼下唯一的避风港。
练皮境……
罗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奔涌不休的气血之力。
一个月前,这个境界对他来说,还是如同山岳般高不可攀的存在,是足以让他仰望的大人物。
可现在……
他握了握拳,指节爆鸣,充满了力量的质感。
触手可及!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资源……
别说一个月,或许半个月,他便能冲破那层最后的壁垒,真正踏入武道的大门!
到那时,他便不再是如今这个在朱龙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薪材”,一个无足轻重的钱袋子。
他将是陈春衫的入室弟子,是铁衣馆真正的“自己人”!
一个天赋卓绝、已入练皮境的外门弟子,其分量,与一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有着天壤之别!
到那时,朱龙再想动他,便要掂量掂量,是否愿意承受来自铁衣馆第一教习的怒火!
这危局,便不攻自破!
想到此处,罗景不再尤豫,转身便要朝着铁衣馆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抬起,却又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一道苍老而慈祥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刘婆婆。
他可以躲进武馆,闭关修炼一个月。
可刘婆婆呢?
自己无故失踪,那“白役围屋”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整个黑石镇。
以老人那刚直且护短的性子,听闻自己被官府的人找了麻烦,定然会心急如焚。
她没有帮派的庇护,也没有武力傍身。
若是一时情急,跑去跟朱龙那条疯狗理论……
后果不堪设想!
罗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与那些豺狼虎豹周旋博弈。
但这份在这冷酷世道里仅存的温情,他不愿,也不能让其因自己而受到丝毫的伤害。
“必须……先去安顿好。”
罗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与焦躁。
他提着那包虎肉,转身,朝着那间昏暗的杂货铺,快步走去。
……
铺子门口,一辆样式考究的青篷马车正静静地停在石阶下。
拉车的是一匹通体乌黑、膘肥体壮的北地骏马,正低头不耐烦地打着响鼻,与这间破败的铺子显得格格不入。
车辕上坐着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
有人来了?
罗景心中闪过一丝疑问,脚步却未停,掀开那洗得发白的布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比往日亮堂了些。
刘婆婆正坐在柜台后,脸上挂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合不拢嘴的笑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与对面的客人说着话。
客有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罗景前些日子在铺子内堂匆匆一瞥的、刘婆婆那位“常年在外”的孙女,刘青妍。
她依旧是一身看似朴素的淡青色衣裙,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株空谷幽兰,让这间充满了纸钱味的铺子都多了几分雅致。
而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短打的壮年男子,身形魁悟,气息沉稳,正是门外那个闭目养神的马夫。
听到门帘响动,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小景?”
刘婆婆见到罗景,脸上的笑容更甚,连忙起身招手:
“快来快来,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她指着身旁的少女,语气里满是骄傲: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青妍。刚从外面回来,说是要接我去享福呢。”
随即,她又指着罗景,对刘青妍说道:
“青妍,这就是我信里常跟你提起的,罗家的那孩子,罗景。
若不是他时常过来照应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
“奶奶。”
刘青妍轻声打断了老人的话,她站起身,对着罗景微微颔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罗公子,久仰了。”
她的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淡淡的疏离感。
“不敢当。”
罗景将手中的虎肉放在一旁的空桌上,对着刘青妍与那名马夫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我叫周通,是小姐的护卫。”
那名壮硕的马夫也抱拳回了一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简单的寒喧过后,罗景没有耽搁,直接对刘婆婆说道:
“婆婆,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说一声。
接下来一个月,我可能要待在铁衣馆里不出来了,您别担心,也别去我那儿找我。”
“闭关?”
刘婆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担忧:
“好端端的,闭什么关?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罗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试图将事情说得轻松一些:
“就是练功上遇到了点小麻烦,跟人起了点小误会。
皂班的几个白役,现在正守在我家门口,等我回去呢。”
“白役围屋?!”
刘婆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还叫小麻烦?你是不是又去……又去干你爹那行当了?被官府的人给盯上了?”
“婆婆您放心,真不是那回事。”
罗景连忙按住老人的肩膀,温声安抚道:
“就是一点私人恩怨,算不得什么大事。
等我闭关出来,将这误会说清楚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他说得轻松,但那双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却没能逃过旁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的眼睛。
“围着你屋子的白役,是谁?”
刘青妍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罗景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
“朱龙,皂班的白役。”
刘青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罗景心中念头一转。
他想起了上次见到的那块肉芝。
若是能得到那等宝药相助,他冲击练皮境的把握,无疑会更大几分。
如今手头宽裕,或许……可以试试。
他看向刘青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青妍小姐,上次见婆婆这里有一块肉芝,不知……是否还有更多的?在下愿出高价购买。”
刘青妍闻言,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罗景身上打量了片刻。
“你想买黑金肉芝?”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不置可否:
“可以。我回去问问我夫家那边,库房里还有没有存货。”
罗景闻言,心中便是一沉。
“回去问问”,这是最委婉,也是最直接的拒绝。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拱了拱手,道了声“打扰”,便准备告辞离去。
“等等。”
刘青妍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她对着身旁那名壮硕的护卫周通吩咐道:
“周通,你送罗公子回铁衣馆。”
罗景愣了一下,正要推辞。
他想了想,没有拒绝。
眼下外面正有朱龙的眼线四处盯着,坐马车回去,确实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窥探。
“那便……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