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的布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刘婆婆那担忧的目光,也隔绝了那方寸之地里仅存的一丝温情。
罗景跟在那名自称周通的护卫身后,走在午后渐趋冷清的长街上。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倒映着天光,有些晃眼。
周通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如山,那魁悟的背影在前方,象是一堵沉默的墙,无形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生人勿近之气。
罗景提着那包虎肉,目光落在周通的背影上,眸光微凝。
若是换做半月之前,在他眼中,周通不过是一个身材比寻常人壮硕些的马夫、护卫,与那屠夫朱彪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可现在……
在他这双已经能洞悉“外劲”流转的眼睛里,周通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看似放松垂在身侧的双臂,实则肩胛微沉,力已蓄于腰背;那不疾不徐的步伐,每一次落地,脚下都稳如生根,分明是桩功练到了极深火候的标志。
更重要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臂膀上,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之下,气血隐隐鼓荡,那是一种只有将《铁衣功》这类横练法门修至小成,劲力能贯通皮膜时才会有的独特质感。
这个看似寻常的马夫,竟是一位实力不在他之下,甚至……可能已经真正踏入了练皮境的武者!
罗景的心,微微一沉。
刘婆婆的孙女,那位气质清冷的刘青妍,她所嫁的夫家,究竟是何等人家?
竟能让一位真正的练皮境武者,来充当护卫马夫。
这等手笔,寻常人家未必能轻易做到。
思绪至此,罗景心中那份因实力提升而带来的些许自得,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与谦逊。
他快走两步,与周通并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尊敬,微微欠身。
“周大哥,今日辛苦你了。”
周通闻言,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罗景身上扫了一眼,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军旅中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你是个良家子?”
这问题问得突兀,也问得直接。
但显然和前面的交谈有关。
罗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坦然道:
“不是。”
“哦?”
周通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追问道:
“既不是良家子,那便是入了三教九流的行当。既入了行当,为何不见帮会庇护?”
在这黑石镇,入了帮,便如有了根。平日里受帮派的规矩管束,缴纳月例,出了事,帮派自然也会出头。
像罗景这般孤身一人,却又似乎与各方势力都有些牵扯的,实属少见。
罗景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起了点矛盾。别说庇护了,他们巴不得我早些死了,好腾出位子来。”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周通听着,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中的意外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又抛出了一个让罗景始料未及的问题。
“既然帮会容不下你……”
周通的目光望向了远处那座高耸的衙门屋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了世情本质的通透:
“你为何……不去当个衙役?”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罗景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衙役?
他看着周通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座代表着官府威严的建筑,脸上露出一抹比刚才还要苦涩三分的笑容。
他当然想过。
甚至可以说,在这黑石镇,任何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想要出人头地的人,都曾做过这个梦。
有钱,不如有权。
在这黑石镇,真正说了算的,不是那些商贾富户,也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帮派。
而是衙门里那三班衙役。
他们才是真正的特权阶级。
别说那些挂着腰牌、吃着皇粮的正式捕快了,就是那些没名没分、只能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的白役,都是个香饽饽。
一旦穿上那身皮,便意味着你真正挤进了这个镇子的上层圈子,再不是任人拿捏的泥腿子。
可是……这碗饭,不好端啊。
看看那个朱龙就知道了。
堂堂练皮境的武者,在这黑石镇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为何至今也不过是个白役的身份?
因为这碗饭,不仅要看你的拳头够不够硬,更要看你的门路够不够深,银子够不够厚。
武力、关系、钱财,三者缺一,你连衙门的门坎都摸不着。
而他罗景……
除了这副刚刚练出点名堂的身板,和那见不得光的横财,他有什么?
关系?
他唯一的关系,就是那个早已与他恩断义绝的二叔。
命?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这条命,硬得很,也贱得很。
马车的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象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罗景收回纷乱的思绪,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抹苦涩已经化作了释然的平静。
“谁能不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洞穿人心的力量:
“可……没有这个关系,没有这个命。”
周通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马车很快便驶到了铁衣馆那气派的大门前。
罗景提着那包虎肉,对着车厢里的周通拱了拱手,便准备下车。
“等等。”
周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罗景回头,只见周通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汗巾,扔了过来。
“你那骼膊上的伤,虽然上了药,但血腥味太重,容易招惹麻烦。遮一下吧。”
罗景接过汗巾,入手柔软,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多谢。”
他用汗巾将那截缠着绷带的小臂仔细包裹起来,这才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铁衣馆的大门。
马车内,周通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那个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想起了小姐上车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通,你看那小子,象什么?”
他当时回答:
“象一头受了伤的孤狼,眼神很凶。”
小姐却摇了摇头,说:
“不,他象一口井。”
“一口深不见底、看似平静,底下却压着滔天巨浪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