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张记豆腐铺的灶膛里已经升起了第一缕炊烟,混杂着黄豆被石磨碾碎后特有的清香,在这尚显冷清的长街上弥漫开来。
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旁,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起了个大早的苦力、脚夫,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豆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嘿,老张,今儿个这豆腐脑,感觉比前几天淡了点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码头脚夫,用勺子舀起一勺白嫩的豆腐脑,吹了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去你的吧。”
正在灶台后忙活的张掌柜,头也不回地笑骂了一句:
“你那是嘴里没味儿,馋肉了。”
“可不是么。”
另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放下碗,咂了咂嘴,眼神有些发飘,象是在回味什么:
“这几天,一到晚上,那股子肉香味就顺着风往这边飘,霸道得很。
闻着那味儿,我这碗里的豆腐都觉得没滋没味了。”
这话头一起,铺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一个身影。
“说起来……今儿个怎么没见着罗家那小子?”
络腮胡环顾了一圈,有些奇怪地问道。
往日里,这个时辰,那个提着包裹、脚步匆匆的少年,总会准时从巷口路过,那股子或野性、或霸道的肉香味,几乎成了这条街清晨的某种特殊标识。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能跟咱们一样,天天起早贪黑的?”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放下筷子,语气酸溜溜的,象是喝了一大碗隔夜的醋:
“我可听说了,人家现在是陈教习跟前的红人,天天开小灶,顿顿吃的不是野猪肉,就是虎肉。
那等金贵玩意儿,咱们闻闻味儿都算沾了光了,人家那是当饭吃!”
他顿了顿,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嫉妒与揣测:
“指不定啊,人家早就在镇里头买了新宅子,不住那晦气的破屋了。
毕竟是发了大财的大人物了,哪还能看得上咱们这些泥腿子?”
“唉……”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脚夫,放下手中的旱烟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感慨:
“这下了墓,发了财,就是不一样啊。”
“想当初,那小子背着尸体从这儿过,咱们哪个不是嫌晦气,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这才几天功夫……人家就已经是咱们连边都沾不上的武者老爷了。”
老脚夫磕了磕烟灰,看着碗里那清汤寡水的豆腐脑,眼神有些发怔:
“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铺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呼噜呼噜喝豆浆的声音,却再没了之前那份闲适,反而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与落寞。
……
长街的尽头,那条通往乱葬岗的偏僻小巷口。
朱龙身着那身代表着官府威严的青黑色差服,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他的身后,跟着一脸谄媚的侯三,以及另外两个同样穿着差服、腰间别着水火棍的皂班白役。
晨光熹微,却照不透朱龙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也驱不散他身上那股子如同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阴冷煞气。
他望着那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破旧瓦房,眸光阴沉得象是能滴出水来。
整整一夜。
他带着人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连眼都没合一下。
可那间破屋的门,却始终紧闭着,没有丝毫动静。
人,没回来。
“朱差爷,您看……这小子是不是真的得了消息,不敢回来了?”
侯三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朱龙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看向街角那个正蜷缩在墙根下打盹的老乞丐,招了招手。
老乞丐一个激灵,连滚爬地跑了过来,在那身官服面前,点头哈腰,卑微得象条狗。
“差爷有何吩咐?”
朱龙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在地上,声音冰冷:
“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昨天傍晚看到那个姓罗的小子,从铁衣馆出来了?”
“千真万确!差爷!”
老乞丐捡起银子,揣进怀里,赌咒发誓般地说道:
“我们叫街帮是靠这吃饭的,这消息绝对毋庸置疑,是真的!
小的亲眼看见他提着个油纸包,从武馆大门出来的!”
“那他最后……又往哪儿走了?”朱龙追问道。
老乞丐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为难起来,嘴巴闭得紧紧的,只是一个劲地搓着手,眼神飘忽。
朱龙心中冷笑一声,再次摸出一块分量更足的银子,扔了过去。
老乞丐一把接住,脸上的为难瞬间烟消云散。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
“那小子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去了趟刘婆婆的杂货铺,然后……然后又回铁衣馆了,一晚上都没再出来。”
轰!
朱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猛地一黑。
他跟跄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回去了?!
又回去了?!
他在这里象个傻子一样吹了一夜的冷风,结果那小子竟然压根就没打算回家?!
一股被戏耍的羞辱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朱龙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好……好个罗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至极。
“朱差爷,您消消气。”
侯三见状,连忙上前劝道:
“这小子看样子,是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不敢回来了。这是准备一直躲在铁衣馆里当缩头乌龟啊。”
“不过不要紧,他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总不可能真在铁衣馆里躲一辈子。
咱们只要把这屋子看死了,他早晚得出来!”
“那样太慢!”
朱龙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等不了了。
每多等一天,他弟弟惨死的画面就会在他脑海里清淅一分,那股子噬骨的仇恨就会将他的理智多吞噬一分。
他要让罗景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
侯三愣了一下,还不待再开口。
朱龙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间破屋前。
他抬起那只穿着官靴的脚,没有任何尤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
两扇单薄的门板哀鸣着向内倒去,撞在墙上,激起满屋尘土,也彻底撕碎了这条小巷清晨的宁静。
朱龙站在门口,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象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身后那几个已经看傻了的白役和侯三,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愣着干什么?”
“把他家……给我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