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哐当!”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与粗暴的咒骂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条偏僻小巷清晨的宁静。
朱龙站在那间破屋的门口,双手抱胸,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下那几个如狼似虎的白役,在那间狭小的瓦房里肆意破坏。
唯一的桌子被掀翻,缺了角的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张陪伴了罗家两代人的老旧床榻,被一脚踹塌了半边,露出下面发霉的稻草。
甚至连墙角那个早已熄灭的灶台,都被人一棍子捅塌,黑色的灰烬扬得到处都是。
侯三跟在一旁,看着这满屋狼借,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嘴上却还假惺惺地劝着:
“朱差爷,差不多得了。这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犯不着……”
“闭嘴!”
朱龙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侯三,象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值钱的东西?”
他抬脚,狠狠地踹在一只滚到脚边的破木箱上,那木箱应声散架,露出里面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老子要的不是值钱的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疯狂:
“老子要的……是他的命!”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那扇被踹烂的门框,望向了远处那座终日喧嚣的武馆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是躲在铁衣馆里当缩头乌龟吗?”
“我倒要看看,当他知道自己连唯一的狗窝都被人扒了,连祖宗留下的那点念想都被人踩在了脚底下……”
“他还能不能忍得住!”
朱龙太了解这种底层爬上来的少年人了。
心性不稳,血气方刚。
尤其是罗景这种刚刚得了点奇遇、自以为能翻身的“天才”,骨子里更是充满了不甘与傲气。
家,是他们最后的底线,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只要戳破了这层软肋,那头所谓的“潜龙”,就会立刻变成一条不顾一切冲上来撕咬的疯狗。
到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朱龙身为“官”,拿一个冲撞公门、意图袭警的“匪”,那是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走!”
朱龙大手一挥,带着手下扬长而去,只留下那间如同被洗劫过的破屋,和一地狼借。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地飞满了黑石镇的每一个角落。
张记豆腐铺。
晌午时分,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铺子里却一反常态地安静,只有压低了的、如同蚊蚋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罗家那小子的屋子,被砸了!”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脚夫,端着碗,神神秘秘地对着同伴说道。
“什么?!”
同伴手一抖,滚烫的豆浆洒了出来,他却顾不得烫,只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被谁砸了?探云手那帮人?”
“不是!”
那脚夫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惧:
“是衙门的人!皂班的朱龙,亲自带人去的!
家伙什全给砸了个稀巴烂,连那口煮饭的锅都没放过,听说还顺走了几件罗大成留下的旧东西。”
“衙役?他怎么惹上官府的人了?”
铺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原来是这样……”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放下手中的碗,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了然:
“我说呢,这几天怎么没见那小子路过。
原先还以为是发了财,在镇里买了新宅子,不住那晦气的破屋了。”
“闹了半天,不是搬家了,是躲起来了啊!”
“躲?他躲得了吗?”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幸灾乐祸地嗤笑一声:
“惹了谁不好,惹了衙门里的疯狗。
那朱龙是什么人?他弟弟朱彪前两天刚没了,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这罗景……怕是撞枪口上了。”
“这哪是撞枪口,这分明就是被人给盯上了!”
一个看起来象是帐房先生的中年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无奈:
“你们当真以为,是那罗景自己不小心惹了事?”
“还不是因为他前些日子下了趟墓,发了笔横财,露了富,被人给眼红了呗。”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没人看得起你。
可你一旦乍富,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守住这份财富,那便成了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唉……”
一个穿着破旧短打的苦力,放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那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
“这小子的命……太苦了。”
“好不容易靠着祖传的手艺翻了身,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来了,结果又碰上这种事。”
“有钱,不如有权啊……”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都是这黑石镇最底层的蝼蚁,每日为了几文钱的嚼裹,在码头、在田间、在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门,点头哈腰,赔尽笑脸。
罗景的短暂崛起,曾让他们在嫉妒之馀,也看到了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原来,烂泥潭里,也是能开出花的。
可现在,这朵刚刚冒头的花,就要被一只穿着官靴的大脚,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这让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哀与麻木。
……
探云手堂口,后院书房。
檀香袅袅,竹影摇曳。
侯三躬着身子,将刚刚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那个正临窗而坐、慢条斯理品着香茗的身影。
“……朱龙已经动手了,把那小子的家砸了个稀巴烂,还顺走了几样东西。
现在,整个黑石镇都在传,说是那小子盗墓犯了事,被官府给盯上了。”
说完,侯三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七爷,您这招实在是高。
只是……那罗景明面上,毕竟还是咱们探云手挂了名的人。
这朱龙如此行事,等于是在打咱们的脸。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探云手……岂不是很难做?”
鬼眼七放下茶盏,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象是看一个还没开窍的顽石。
“我问你。”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朱龙可有去衙门备案,正式发布对罗景的通辑令?”
侯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那倒没有。他只是带了几个相熟的白役,私下动的手。”
“那就对了。”
鬼眼七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悠悠,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朱龙这一砸,看似鲁莽,实则也是在试探。”
“他除了想激怒罗景,引他出洞之外,更重要的,是在试探。”
“试探多宝商行会不会出面,试探铁衣馆会不会过问,也在试探……我们探云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只要他一天没有发布那张正式的通辑令,这件事,便算不得公案,就还有缓和的馀地。
对外,大可以推说是私人恩怨,是他朱龙为了给弟弟讨个公道,一时冲动。”
鬼眼七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自己都把台阶铺好了,我们又何必去纠结?”
“便当是私人恩怨吧。”
“静观其变就是了。”
侯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七爷的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眼珠一转,主动请缨道:
“那……小的这就去多宝商行那边盯着?看看钱顺那老狐狸,是个什么反应?”
鬼眼七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回桌上,眯着眼,眸光意味深长。
“不必了。”
“我刚得到消息,钱顺昨日一早便动身去了青阳县城,说是要去总行那边进一批新货。
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你去叫街帮购买一下情报,让他们盯着吧。
我倒觉得
钱顺,是不会管他死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