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木门。
不同于外间那些只是挂着布帘的隔间,这扇门上包着铜角,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那种单纯的草药苦味,而是一股混杂着硫磺、铁锈以及浓烈血腥气的焦灼味道。
马酬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一把型状古怪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嚓。”
机簧弹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推开,一股暗红色的热浪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将走廊里的阴冷驱散殆尽。
罗景眯起眼睛,通过那层氤氲的红雾,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没有多馀的摆件,四壁都是用那种耐火耐蚀的青岗石砌成,中央摆放着的也不是寻常的木桶,而是一口足以容纳两人的巨大铜鼎。
鼎下虽无明火,但那鼎内的液体却在剧烈翻滚,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泽,仿佛是一锅正在沸腾的岩浆。
“这就是‘赤龙汤’。”
马酬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那张老脸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主药是十年份的赤血参,辅以烈火蜥的胆汁、加之三十六种至阳至刚的草药,熬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成。”
“这东西,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毒。”
他转过头,看向罗景的眼神里最后一次带上了警告:
“寻常练皮境武者,皮膜已成,尚且只敢兑水使用。
你如今虽然练出了外劲,但那是‘气’上的功夫,你的皮肉,终究还是肉体凡胎。”
“进去之后,若是觉得皮肉要化了,或者是心跳得快炸了,就立刻滚出来。
三十两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罗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尊【气血烘炉】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
那是渴望。
极度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如果说之前的“黑玉断续汤”只是开胃的小菜,那么眼前这锅“赤龙汤”,才是这尊烘炉真正期待的主食。
“多谢前辈。”
罗景对着马酬拱了拱手,然后没有任何尤豫,一步跨入了那间充满了危险气息的石室。
厚重的铁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的一丝光亮与退路,彻底隔绝。
……
屋内,热浪逼人。
罗景迅速褪去衣衫,露出那身精悍却并不算夸张的肌肉。
他走到铜鼎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探入那翻滚的红色药液之中。
“嗤——”
指尖刚一触碰,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腐蚀声,一股钻心的刺痛感瞬间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这哪里是水?这分明是酸液!
罗景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药性之烈,远超他的想象。
若是没有【气血烘炉】护体,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跳进去怕是也得脱一层皮。
“富贵险中求。”
罗景深吸一口气,不再尤豫,双手撑住鼎沿,纵身一跃。
哗啦!
滚烫粘稠的药液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呃!!!”
入水的瞬间,罗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吼。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正在同时切割着他的每一寸皮肤,要将他的皮肉硬生生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那种灼热感不仅停留在体表,更顺着毛孔,疯狂地向着体内钻去,象是要点燃他的血液,烧干他的骨髓。
“给我……炼!”
罗景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瞬间充血变得通红。
他在心中狂吼,意识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全力催动体内的【气血烘炉】。
轰隆隆——
仿佛有一座巨大的磨盘在他体内转动。
那股狂暴得近乎毁灭性的药力,刚刚侵入体内,便被那尊无形的烘炉狠狠地捕获、绞碎!
吞噬!
疯狂的吞噬!
然而,这一次,罗景并没有感到那种熟悉的、如沐春风般的舒爽。
相反,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涨。
涨得难受,涨得几乎要爆炸。
“黑玉断续汤”药性温和,【气血烘炉】炼化之后,可以迅速转化为精气,滋润修补身体,那是细水长流。
可这“赤龙汤”的药性太烈,太猛!
【气血烘炉】确实霸道,它来者不拒,瞬间就能将侵入体内的药力炼化成最精纯的能量。
但问题出在了“容器”上。
罗景的身体,终究还只是半步练皮。
他的经脉不够宽,他的脏腑不够强,他的皮膜还没有坚韧到可以随意承载这股洪流般能量的地步。
这就好比是用一根细细的竹管,去接天河之水。
水来得太快,太急,竹管根本来不及输送,甚至有当场炸裂的风险!
“不行……吸收不了!”
罗景心中警铃大作。
那股炼化后的精纯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开始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经脉壁障。
噗!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颗颗细密的血珠,那是微细血管承受不住压力而爆裂的征兆。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出片刻,他就会爆体而亡!
“动起来!必须动起来!”
绝境之中,罗景的脑海中闪过《回春拳》的要义。
这套被陈春衫称为“养生正法”的拳法,最大的功效便是引导气血,梳理经络。
他强忍着那种浑身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在这粘稠如血浆的药液中,缓缓抬起了双臂。
起势。
但这赤龙汤的密度极大,每一动都象是身上挂着千斤重担。
罗景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气随意动……”
他心中默念口诀,强行控制着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随着拳势的展开,一点一点地引导向四肢百骸。
一拳挥出。
砰!
药液炸开一朵浪花。
随着这一拳,体内那股拥堵的能量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口,顺着经脉冲向拳锋,又在拳势收回时,回流至丹田。
但这还不够。
能量太多了,产生得太快了。
仅仅靠打拳消耗,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那股涨裂感并未减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罗景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要失败了?
要象马酬说的那样,如果不赶紧滚出去,就要死在这里?
不!
绝不!
门外有疯狗等着咬他,有老狐狸等着算计他。
要是连这区区一鼎药汤都征服不了,他又拿什么去跟那些人斗?!
“我不出去!”
罗景心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体内的【气血烘炉】仿佛感应到了宿主那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运转的方式竟是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种“鲸吞-粉碎-释放”的简单粗暴模式,忽然一变。
那尊无形的烘炉不再急着将炼化后的能量释放出来,而是开始……压缩!
嗡——
罗景只觉得丹田处猛地一沉。
那些原本在经脉中肆虐的狂暴能量,象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引力,被强行拉扯回了【气血烘炉】之中。
然后在那里,被一层层地压缩、封存。
它们不再是流动的气态,而是逐渐凝结成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厚重的……液态精气!
这种液态精气并没有直接参与身体的强化,而是如同一颗颗休眠的种子,被【气血烘炉】精准地输送到了罗景周身的大骨、骨髓以及最深层的肌理之中。
蛰伏。
潜藏。
那原本即将撑爆身体的涨裂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身体里灌了铅一般的充实感。
有效!
罗景心中大喜。
他没想到,这盗取来的天赋竟然还有这种自我调节的本能。
既然现在的身体是个小池塘,装不下这滔天洪水,那就先把水冻成冰,藏在池塘底下!
等到日后身体强大了,池塘挖深了,再慢慢融化这些冰,化为己用!
这就是……底蕴!
找到了应对之法,罗景再无顾忌。
他彻底放开了身心,任由那滚烫的药力如潮水般涌入。
【气血烘炉】全功率运转,将所有的药力尽数吞噬、炼化、压缩、封存。
他的身体就象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贪婪地掠夺着这鼎“赤龙汤”里的每一分精华。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回春拳》也没有停下。
一招一式,越来越慢,却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出拳,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那些被封存进骨髓深处的精气,进一步夯实、稳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鼎中的药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逐渐变淡、变清。
原本那种刺鼻的血腥气,也慢慢消散,最终只剩下淡淡的水汽味。
……
不知过了多久。
罗景缓缓停下了动作。
他站在鼎中,水位已经下降了一大截,剩下的水虽然还有些温热,却已彻底变成了透明的清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没有象之前几次药浴那样,出现明显的肌肉膨胀或身高增长。
表面上看,他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具看似平常的躯壳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他的骨骼变得更加致密,敲击起来发出金石之声。
他的肌肉虽然没有变大,但密度却大大增加,如同绞紧的钢缆。
最重要的是……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在他的骨髓深处,在他的每一寸深层肌理之中,都潜藏着一股庞大而温热的能量。
那是被【气血烘炉】封存起来的、整整一鼎“赤龙汤”的精华!
罗景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含而不露的力量感。
心念一动,面板浮现。
【姓名:罗景】
【武道境界:半步练皮(巅峰,瓶颈松动)】
【天赋:气血烘炉,土夫子直觉(大成)】
【功法:铁衣功,回春拳(疗愈式)(登堂入室)】
潜能积蓄!
瓶颈松动!
这八个字,让罗景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他虽然现在还没有突破练皮境,但他已经站在了那扇门的门坎上,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
那一鼎“赤龙汤”的药力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他冲破这最后一道关隘的火药。
只要……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用《回春拳》和《铁衣功》将这股潜能一点点引导出来,消化掉。
这层看似坚固的练皮境瓶颈,便会如窗户纸一般,一捅就破!
罗景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
“这股潜能太庞大了,不能急,必须循序渐进。”
“配合每日的虎肉进补,再加之《回春拳》的调理……”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五天。”
“只要五天时间,我就能将这股潜能彻底消化,转化为真正的境界!”
“五天之后……我必入练皮!”
哗啦——
罗景从水中站起,带起一阵水花。
他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精神奕奕,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
这三十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它不仅为他节省了大量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为他铸就了一个远超常人的深厚根基。
普通的武者,哪怕是那些富家子弟,谁敢象他这样,在半步练皮的时候就敢生吞“赤龙汤”?
他们的身体是池塘,装满了水就得溢出来。
而他的身体,因为【气血烘炉】的存在,变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水库!
这多出来的蓄水量,就是他在同境界中碾压一切的资本!
罗景迅速穿好衣物,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木门。
……
门外。
马酬并没有象往常那样躺在椅子上睡觉。
他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神色间满是焦急与不安。
时不时地,他就会停下来,侧耳贴在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生怕里面突然没了声息。
这小子进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寻常练皮境的好手,也就是半个时辰的量。
这可是“赤龙汤”啊!是会吃人的毒药!
“该死的……我是不是不该贪那点银子?”
马酬心中懊悔不已。
若是这小子真死在了里面,虽然规矩上说概不负责,但陈教习那边要是问起来……
就在他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时。
“吱呀——”
门开了。
一股带着湿热的水汽涌了出来。
马酬猛地回头,就看到罗景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不仅没死,甚至连一点虚弱的样子都没有。
面色红润,气息沉稳,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就象是……刚刚吃饱了的一头猛兽。
“你……你没事?”
马酬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罗景,象是在看一个复活的死人。
“多谢前辈关心,晚辈很好。”
罗景微微一笑,拱手道:
“这赤龙汤,果然名不虚传,药力十足。”
马酬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话,一把推开他,冲进了石室。
当他看到那口巨大的铜鼎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清澈。
透亮。
原本那翻滚如岩浆、暗红如血的药液,此刻竟然变成了满满一鼎白开水!
连那种刺鼻的硫磺味都没了!
马酬的手指颤斗着,指着那口鼎,又指了指罗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吸干了……
又吸干了……
这可是赤龙汤啊!是足以毒死一头大象的药量啊!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的五脏六腑是铁打的吗?他的经脉是钢铸的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马酬看着罗景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庞,眸光怔怔。
“前……前辈?”
罗景见马酬发呆,轻唤了一声。
马酬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转过身,看着罗景,眼神极其复杂。
那是看到了不可思议之物后的震撼,也是一种想要见证奇迹诞生的期待。
“小子……”
马酬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
“这黑石镇的天……怕是要因你而变了。”
罗景闻言,没有谦虚,也没有狂妄。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马酬,看着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借您吉言。”
“这天……确实该变一变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融入了暮色之中,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势不可挡。
五天。
他只需要五天。
五天之后,当他再次走出这铁衣馆的大门时……
那些曾经想要吃他肉、喝他血的豺狼虎豹,都将迎来属于他们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