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记肉铺的后堂,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案板上的半扇猪肉已经彻底变成了暗褐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成群的绿头苍蝇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如同这几日盘旋在朱龙心头的焦躁。
朱龙没有穿那身代表官府威严的差服,只着一件敞怀的单衣,在那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鞋底摩擦着油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枯燥,象是在这一潭死水里搅动着不安的涟漪。
“三天了……”
朱龙停下脚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三天前,他带着人象是疯狗一样冲进那条小巷,将罗景那个狗窝砸了个稀巴烂,甚至连那口缺了角的破锅都给踩扁了。
动静闹得那么大,半个黑石镇都知道了。
他本以为,那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又刚刚练出点名堂的少年人,定然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
哪怕不提着刀杀回来,至少也会忍不住露个头,去那废墟上看一眼,或者去衙门里击鼓鸣冤。
只要罗景一露头,只要他走出铁衣馆那扇大门一步……
朱龙早就布下的天罗地网,就能瞬间收口,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铁衣馆就象是一只吞噬了一切声响的巨兽,罗景躲在里面,就象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连个泡都没冒。
这种近乎死寂的隐忍,让朱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这小子……到底是在怕,还是在憋着什么坏?”
朱龙从怀里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狠狠地扎在案板上,入木三分。
他是个粗人,信奉的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但他能在衙门里混成白役头子,靠的不仅是狠,还有那份对危险的嗅觉。
罗景如果不出来,他就不敢冲进铁衣馆抓人。
那是陈铁山的地盘,是黑石镇武道的一块金字招牌。
他若是敢带人硬闯,那就是在打馆主的脸,到时候别说报仇,他这身官皮都得被人扒下来。
而且,还有那个始终悬在他头顶的阴影——多宝商行。
前几天听说钱顺已经从县城回来了,若是这老狐狸这时候插手……
就在朱龙心烦意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的时候,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侯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朱……朱爷!确了!消息确了!”
朱龙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侯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眼神凶狠得象是要吃人:
“什么确了?钱顺那边怎么说?”
“咳咳……朱爷您松手……”
侯三被勒得脸色涨红,手舞足蹈地挣扎着:
“钱顺……钱掌柜是回来了!
但是!咱们的人在多宝商行那边探到了底!
钱掌柜这几天一直在铺子里盘帐,对于您砸了罗家破屋、还有这满城的风言风语,他……他就象是个聋子瞎子,问都没问一句!”
“甚至……”
侯三喘了口气,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那个经常跟在罗景屁股后面的伙计小五,这几天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有人故意在钱掌柜面前提起罗景,钱掌柜只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年轻人气盛,吃点苦头也是好的,商行只做生意,不管闲事。’”
“不管闲事?!”
朱龙的手微微一松,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霾。
“千真万确啊朱爷!”
侯三揉着脖子,嘿嘿笑道:
“这意思还不明白吗?那罗景就是个没根脚的浮萍!
钱顺那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
罗景手里那点货,哪值得钱顺为了他跟您这位官面人物撕破脸?
这叫……弃车保帅!哦不,那小子连车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过河的卒子,用完了就扔!”
“哈哈哈哈!”
朱龙愣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猖狂,在这充满腐臭味的后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只做生意!好一个不管闲事!”
朱龙一把拔出案板上的剔骨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
他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没了多宝商行这层顾虑,罗景在他眼里,就是一只被剥了壳的乌龟,只剩下一身软肉,任人宰割。
“既然商行不管,铁衣馆也只是个开门做生意的……”
朱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抹狰狞的决绝。
“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身青黑色的差服,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穿在身上。
系好腰带,戴正方巾,别好水火棍。
那一瞬间,那个在肉铺里焦虑踱步的屠夫哥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着黑石镇律法与威严的皂班白役。
“既然他喜欢躲在武馆里当缩头乌龟,不肯出来……”
朱龙整理着袖口,声音冷得象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那我就逼得他,不得不出来!”
“私仇他不接,那若是……公案呢?”
他看向侯三,眼神幽深:
“跟我去趟衙门。
这罗景不仅涉嫌杀害良民朱彪,还涉及多起盗掘古墓的大案,甚至可能与流窜的悍匪有染。
证据确凿,罪大恶极。”
“我要请……海捕文书!”
……
正午时分,阳光惨白,照得人有些眼晕。
衙门前的告示墙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两个身穿差服的衙役,正拿着浆糊刷子,将一张墨迹未干的告示,郑重其事地贴在墙壁最显眼的位置。
那告示上,盖着鲜红的衙门大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最上方,画着一个人象。
虽然画工有些粗糙,但那眉眼间的轮廓,只要是这黑石镇的熟人,一眼便能认得出来。
正是罗景。
“通辑令!是通辑令!”
有人惊呼出声,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兹有悍匪罗景,盗掘古墓,残杀良民朱彪,手段残忍,罪行累累。
现全城通辑,凡有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凡有提供线索或协助抓捕者,赏银五十两!生死勿论!”
一个识字的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地念出了告示上的内容。
每念一句,人群中的议论声便大一分。
待念到“生死勿论”四个字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意味着,这罗景在官府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谁都可以杀他,不仅无罪,还能领赏。
“我的乖乖……这罗家小子,是真的完了。”
张记豆腐铺的张掌柜,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张通辑令,脸色煞白,手里提着的菜篮子都在微微发抖。
“杀人?还是杀的朱彪?”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也是一脸的惊恐,压低了声音:
“那朱彪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就成被罗景杀了?衙门这是找到尸体了?”
“找什么尸体啊!”
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闲汉嗤笑一声,指了指那告示上的红印:
“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
朱彪是朱龙的亲弟弟,现在人没了,罗景又有嫌疑。
朱龙这身官皮一披,大印一盖,说你杀了,你就是杀了。
没杀也是杀了!”
“这……这是要绝户啊!”
有人感叹道:
“前几天才砸了人家的屋子,今天就贴了海捕文书。
这是要把罗景往死里逼啊!”
“谁说不是呢。”
一个常年在码头混迹的脚夫,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画象上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年:
“听说那小子现在还躲在铁衣馆里不敢出来。
本来以为有着武馆那层皮,朱龙多少还得顾忌点面子。
谁承想,朱龙这一招‘公事公办’,直接把那层皮给扒了!”
“铁衣馆再厉害,那是开门授徒的地方,又不是土匪窝。
总不能为了一个记名弟子,公然包庇朝廷通辑的要犯吧?”
“是啊,那是要掉脑袋的罪过。陈教习又不傻。”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已经给罗景判了死刑。
在他们看来,这黑石镇的天,终究还是衙门的天。
罗景虽然有些奇遇,也练了几手功夫,但在这种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庞然大物面前,终究还是太嫩了,太脆了。
就象是一只刚刚学会飞的小麻雀,还没来得及看看高处的风景,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罩住了。
人群外围,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街角。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青妍啊,外头怎么这么吵?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车厢内,刘婆婆有些不安地想要伸手去掀帘子。
“奶奶,没什么。”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按住了老人的手背。
刘青妍的声音依旧清冷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前面有杂耍班子在卖艺,围的人多了些。
您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咱们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哦,是杂耍啊……那算了,咱们回去吧。”
刘婆婆信以为真,重新坐稳了身子。
刘青妍通过车窗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通辑令,目光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她看向车外那个如铁塔般伫立的马夫。
周通站在车旁,目光同样从告示上收回,转头看向车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刘青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周通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手中马鞭轻轻一扬。
“驾!”
马车缓缓激活,载着一无所知的老人,远离了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
这场闹剧,演到这里,也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