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馆,偏厅。
今日的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诡异,都要压抑。
晨光虽好,却照不透这厅内凝固如铅的空气。
十馀名记名弟子早已到齐,但没有人象往常那样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半拍。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在那个站在最角落、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身上。
罗景。
就在今早,衙门的一纸海捕文书已经贴满了黑石镇的大街小巷。
“悍匪”、“杀人”、“生死勿论”。
这些血淋淋的字眼,象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扣在这个少年的头上。
门外,几个皂班的衙役正按着刀柄,象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儿的秃鹫,在武馆门口徘徊不去,只等着他踏出门坎的那一刻。
按理说,身处这等绝境,是个正常人都该惶惶不可终日,或是面如死灰。
可罗景没有。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目微阖,神色平淡得就象是一口枯井。
但他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热力。
那是气血充盈到了极致,甚至有些溢出的征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古铜光泽,仿佛皮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水银。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陈春衫那一身黑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扫视全场,眉头微微一皱。
显然,门外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衙役,让他心情有些不悦。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厅堂中央。
“练武,修的是心,也是身。”
陈春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金石之音:
“不管门外有什么风雨,进了这道门,心就要静下来。心不静,气便浮;气若浮,则事倍功半。”
这番话,明显是在点拨众人,也是在敲打那些心浮气躁的弟子。
“所有人,演练《铁衣功》。”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拉开架势。
陈春衫背着手,象往常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巡视。
他的目光很毒,只需一眼,便能看穿每个人的虚实。
走到林文轩面前时,他点了点头。
“不错,气走皮膜,隐有鼓荡之声。你的根基打得极牢,这几日的药浴没白泡,距离真正的练皮境,也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
林文轩收功,谦逊行礼,但眼底那抹傲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陈春衫继续前行。
当他走到角落,来到罗景身前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罗景正在搬运气血。
随着他的呼吸吐纳,他那身灰色的短打竟象是被鼓风机吹动一般,猎猎作响。
皮肤表面,那一层暗红色的光泽流转不定,隐隐约约间,竟有一股子硫磺与焦糊的味道从他毛孔中散发出来。
陈春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罗景的手腕。
“呲——”
指尖接触的瞬间,陈春衫竟觉得指腹微微一烫。
那不仅仅是体温的高,更有一种仿佛触摸到了正在硬化的生铁般的坚韧触感!
皮膜紧致,如裹牛革!
这分明是……
“停下。”
陈春衫低喝一声。
罗景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息凝而不散,竟是在身前三尺处才缓缓化开。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爆射,如两盏寒灯。
“教习。”罗景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陈春衫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死死地盯着罗景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他那泛着暗红光泽的皮肤,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震惊、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惊悚。
“你的皮膜……”
陈春衫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波动:
“已至‘坚若枯木’之境?!”
“这才几天?你体内的气血怎会如此狂暴且充盈?这根本不是按部就班修炼能达到的效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坚若枯木!
那是《铁衣功》第一层即将大成的标志!意味着皮膜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淬炼,寻常钝器击打已难伤分毫!
林文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罗景,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态的惊容。
他自幼打熬筋骨,入馆后更是资源不断,这才堪堪摸到门坎。
这罗景……凭什么?
“你做了什么?”
陈春衫的手指搭在罗景的脉门上,感受着那如江河奔涌般的气象,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这股药力……霸道、酷烈、甚至带着毒性!”
“你是不是……去碰了红牌房的‘赤龙汤’?!”
罗景没有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胡闹!!!”
陈春衫一声厉喝,震得整个偏厅嗡嗡作响。
他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怒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你知道那是给什么人用的吗?!”
“那是给早已踏入练皮境,甚至开始冲击锻骨境的武者用的虎狼之药!”
“那里面加了赤血参和烈火蜥的胆汁,药性之烈,足以蚀骨销肉!”
“你一个连皮膜都没练成的半吊子,身子骨才刚刚养好几天,就敢跳进去?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陈春衫是真的怒了。
在他看来,罗景是他在铁衣馆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适合练这门硬功的苗子。
那所谓的“病行虎骨”,简直就是为了《铁衣功》而生的。
只要按部就班,三月之内必成大器。
可现在,这小子为了求快,竟然去生吞猛药!这无异于杀鸡取卵,自断前程!
面对陈春衫的雷霆之怒,罗景却显得异常平静。
“教习息怒。”
他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弟子知道那是虎狼药。但弟子也知道……虚不受补那是对常人而言。”
“弟子这副身子骨,就象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炉子。”
“黑玉断续汤……不够烧了。”
陈春衫一愣。
不够烧了?
他再次仔细探查罗景的体内状况。
这一查,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训斥之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损伤。
一点都没有!
那股狂暴的、足以让寻常人经脉寸断的药力,竟然真的被完美地压制住了,并且……正如同涓涓细流般,被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融入到罗景的皮膜骨骼之中。
这种感觉,就象是……
罗景的身体里,真的藏着一尊看不见的烘炉,将那些暴躁的药力,全部镇压、炼化成了最温顺的养分!
“这……这怎么可能?”
陈春衫松开手,跟跄着后退了半步,看着罗景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练武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不讲道理的体质!
这是把毒药当饭吃啊!
偏厅内,一片死寂。
吴赤恩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赤龙汤?
那是连他哥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东西!听说有人泡了一次,直接褪了一层皮,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这罗景……不仅泡了,还消化了?
刘武侯站在角落里,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精光四溢。
他死死地盯着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布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仅是病行虎骨……”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
“这分明是……饕餮之躯!
能吞万物以养己身……
罗景啊罗景,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陈春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好……好一个不够烧了!”
陈春衫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他拍了拍罗景的肩膀,手掌之下的触感坚硬而充满轫性,那是即将大成的皮膜。
“既然你能受得住,那便是你的造化。”
“但你要记住。”
陈春衫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语气凝重:
“过犹不及。”
“赤龙汤毕竟是外物,是借来的火。
你如今体内积蓄的药力已经到了极限,就象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
再往里填,哪怕是一颗火星,都可能让你粉身碎骨!”
他指了指罗景的胸口:
“在彻底消化完这股药力、真正踏破练皮境的关隘之前……
绝对,绝对不可再碰任何药浴!
甚至连大补的血食,也要减半!”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进补,而是打磨!
是用《铁衣功》和拳法,将这股虚浮的火气,一点一点砸实了,变成你自己的力气!”
罗景闻言,心中凛然。
他知道陈春衫说得没错。
虽然【气血烘炉】能吞噬药力,但他的身体毕竟还是个容器。
如今这个容器确实已经快被撑满了,那种肿胀感时刻提醒着他,必须尽快突破,拓宽经脉,强化脏腑,才能容纳更多的力量。
“弟子谨记教悔。”罗景躬身应道。
陈春衫点了点头,看着罗景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期许,也多了一丝隐忧。
他瞥了一眼门外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几天,就在馆里好生待着吧。
把你这一身躁动的火气磨平了。
只要你在馆里,这天塌下来,还有铁衣馆的房梁顶着。”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罗景心中微暖,却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馆里待着?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选择苟全性命。
但现在……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早已不再冰冷的铜板。
他这尊烘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太旺了。
若是不找个宣泄口发泄出来,不找几块硬骨头烧一烧……
他怕这火,真会把自己给烧坏了。
下课后。
众人散去,但每个人路过罗景身边时,眼神都变得极其复杂。
有敬畏,有嫉妒,也有象看死人一样的怜悯。
天赋再高又如何?
门外就是天罗地网。
这头刚刚长出獠牙的幼虎,怕是要被困死在这铁衣馆的笼子里了。
“罗师弟。”
就在罗景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林文轩站在不远处,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显得纤尘不染。
他的神色依旧从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深深的思量。
“林师兄。”罗景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林文轩缓步走来,目光在罗景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偏厅,语气平静地说道:
“借一步说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关于门外的事……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罗景闻言,眉头微挑,眸光微闪。
他看着林文轩,看着这个出身官宦世家、心机深沉的天之骄子,心中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这是……
想要招揽?
还是……想要趁火打劫?
罗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