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馆内院,一处僻静的茶室。
窗棂半掩,隔绝了外头演武场的喧嚣,只馀下几声微不可闻的鸟鸣。
一炉檀香在案头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升腾,将这方寸之地晕染得格外幽深。
林文轩跪坐在案前,宽大的月白袖袍垂落,露出一双修长白淅的手。
他正慢条斯理地温着一壶新茶,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优雅与从容。
罗景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膝上。
虽然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修炼,又被陈春衫的虎狼之药冲刷过筋骨,但他此刻的气息却平稳得可怕,唯有那双眸子,在袅袅茶烟后,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请。”
林文轩斟了一杯茶,两指轻推,滑至罗景面前。
茶汤清澈,色泽嫩绿,几片叶芽在水中沉浮,煞是好看。
“这是今年新出的雨前龙井,从府城那边运来的,寻常市面上见不着。”
林文轩的声音温润,象是这杯中的茶水,没有半分火气:
“尝尝,这味道,能否压一压你身上的火气。”
罗景端起茶盏,并没有急着喝,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好茶。”
他放下茶盏,看着林文轩,开门见山:
“林师兄特意相邀,想必不是只为了请我喝这杯茶吧。”
林文轩笑了笑,也不恼罗景的直接。
他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茶,目光通过氤氲的热气,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茶是好茶,只可惜……外面的风,太大了些。”
他转过头,看着罗景,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审视:
“罗师弟,你天赋卓绝,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尤其是这棵树还未长成的时候,风雨稍微大一点,便能将其连根拔起。”
罗景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生在这风口上,除了把根扎深些,别无他法。”
“扎根?”
林文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把铁衣馆当成了根,可陈教习虽然看重你,却也有他的规矩。
他能保你在馆内无忧,却保不了你在馆外的安生。
只要你一踏出这扇大门,那张无形的大网就会立刻收紧。”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朱龙虽然只是个白役,但他身上披着那层官皮,代表的就是衙门的脸面。
他发了海捕文书,定了你的罪。
在这黑石镇,乃至整个青阳县,你都将寸步难行。”
“除非……”
林文轩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股摄人的精光与野心:
“除非,你也披上那层皮。”
罗景的瞳孔微微一缩。
“林师兄的意思是……”
“明人不说暗话。”
林文轩不再兜圈子,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声音低沉而有力:
“朱龙不过是条看门狗,他叫得再凶,那也是看主人的脸色。
我兄长林文武,乃是快班总捕头。
只要他一句话,朱龙的那张海捕文书,就是一张废纸。
甚至……朱龙这个人,也可以从此在这黑石镇销声匿迹。”
这是赤裸裸的展示实力。
在这黑石镇,这就是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
“条件呢?”
罗景并没有被这份权势冲昏头脑,他很冷静,冷静得有些过分。
“痛快。”
林文轩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只要你点头,明日,你便是我林家的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会立刻安排人撤销对你的通辑,并给你安排一个皂班白役的身份。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背尸的贱民,而是吃皇粮的官差。”
“第二,你这‘病行虎骨’的天赋,确实难得。
我给你时间成长。
等你真正踏入练皮境大成,甚至开始锻骨之时……
我保你一个正式捕快的编制!
那是有品级、有俸禄、能传给子孙后代的正经官身!”
“第三。”
林文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极具诱惑力的许诺:
“这黑石镇的格局太小,我林家的目光,从来都不止于此。
未来若是我兄长高升,或者我能在武道上更进一步……
你罗景,便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届时,小旗也好,副捕头也罢,甚至是……更高的位置,只要你有那个本事,我都给得起!”
茶室里一片寂静。
不得不说,林文轩开出的价码,很重。
对于一个出身底层、毫无根基的背尸人来说,这是一步登天的梯子,是一条通往权贵阶层的金光大道。
白役、捕快、小旗、副捕头……
这一步步的晋升,不仅意味着身份地位的改变,更意味着源源不断的修炼资源,意味着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资本。
若是换做半个月前的罗景,恐怕会毫不尤豫地纳头便拜。
但现在……
罗景看着眼前那杯渐渐冷却的茶水,心中却是一片波澜不惊。
他承认,这个条件很诱人。
但这诱人的背后,却是沉重的代价。
“林家的人”。
这四个字,意味着从此以后,他的身上将打上林家的烙印。
他的生死,他的荣辱,甚至他的未来,都将与林家紧紧绑定在一起。
他将不再是一个独立的武者,而是林家豢养的一条……比较凶猛的狗。
或者是,一把比较锋利的刀。
而最关键的是……
他有【百盗书】。
那卷神秘莫测的青铜古书,才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若是成了官府的人,虽然有了庇护,但也多了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多了无数条束缚他的规矩。
他还能象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下墓倒斗吗?
他还能毫无顾忌地去盗取那些死人的机缘吗?
一旦暴露了【百盗书】的秘密……
哪怕是林家,恐怕也会毫不尤豫地将他吞得连渣都不剩。
这是一座金丝编织的笼子。
华丽,安全,却也失去了飞翔的自由。
罗景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林文轩那双充满了期待与自信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下,彻底得罪林家,显然是不智之举。
但也绝不能轻易把自己卖了。
“林师兄厚爱,罗景受宠若惊。”
罗景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只是……兹事体大,而且我现在还是待罪之身,又是武馆的记名弟子。
若是贸然披上那层皮,怕是会给师兄和武馆都惹来非议。”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可否……容我再考虑几日?”
林文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便被掩饰了过去。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罗景的顾虑。
没有谁会甘心在刚展露出惊人天赋的时候,就立刻低头做小。
天才,总是有些傲气的。
这也正常。
“也好。”
林文轩重新端起茶壶,给罗景续了一杯热茶,脸上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这种大事,确实该好好想想。
不过罗师弟,你要明白,时间不等人。
朱龙那边的耐心是有限的,他虽然是个疯狗,但背后也有衙门的规矩撑着。
若是拖得太久,弄成了铁案,哪怕是我兄长,也不好强行翻案。”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这三天里,我会跟衙门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别做得太过分。
但三天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天之后,若是罗景还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林家,也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甚至……
为了向衙门和其他势力示好,林家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踩上一脚。
这就是权谋,这就是利益。
“多谢林师兄体谅。”
罗景站起身,将那杯热茶一饮而尽,茶香浓郁,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三天后,罗景定会给师兄一个交代。”
说完,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了茶室。
……
回廊上,风有些冷。
罗景紧了紧身上的灰色短打,抬头看了一眼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三天。
这不仅是林文轩给他的期限,也是朱龙这条疯狗能忍耐的极限,更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最后通谍。
林家这条路,是一条退路。
但也仅仅只是一条退路。
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山穷水尽,他绝不会踏上那条卖身求荣的路。
因为他知道,一旦跪下去了,这辈子,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卖身官家……固然安稳。”
罗景低声自语,眸光在阴影中闪铄着如同孤狼般桀骜的光芒:
“但那不是我要的道。”
“我有【气血烘炉】,我有【百盗书】……
若是连区区一个朱龙都解决不了,还要靠卖身为奴来苟活,那我还练什么武?修什么道?”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冷的令牌——那是他作为铁衣馆弟子的身份铭牌。
“既然不想当狗,那就只能……”
“把那条想咬我的狗,给宰了。”
罗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明面上,朱龙有官身护体,有衙门撑腰,看似无懈可击。
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只要是局,就有破绽。
朱龙最大的依仗,就是那张海捕文书,是那个“通辑犯”的名头。
可如果……
那个名头本身就是假的呢?
或者说,如果让朱龙自己,也变成了泥菩萨过江呢?
一个疯狂的、甚至有些胆大包天的计划,在罗景的脑海中悄然成型。
这需要实力。
需要绝对的、足以在瞬间打破僵局的实力!
“练皮境……”
罗景望向药浴房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三天。”
“三天之内,我必入练皮!”
“到那时……朱龙,咱们再来好好算算这笔帐!”
他不再尤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间弥漫着药香与热浪的石室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回廊拐角的时候,一个身影,如同一根钉子般,静静地钉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肩宽背厚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脚卷到了小腿肚,露出一双如同树根般粗壮结实的小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木纳得象是一块石头,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子执拗与憨直。
正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腰间挂着劣等玉佩的记名弟子。
石敢当。
杠房帮,抬黑杠的少东家。
罗景脚步一顿,眸光微微凝起。
又是一个。
前有刘武侯的笑里藏刀,后有林文轩的金丝做笼。
如今,连这个平日里最为低调的杠房帮少主,也忍不住跳出来了吗?
这黑石镇的水,果然是越搅越浑了。
“石师兄?”
罗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有何指教?”
石敢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憨直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罗景一番,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许久,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如同闷雷在胸腔里滚动:
“俺爹说,你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不该死得那么窝囊。”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了罗景面前:
“这是俺爹让俺给你的。”
“他说,若是你想活命,不想给官府当狗……”
“今晚子时,城东码头,老槐树下。”
“他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