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黑石镇城东码头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罗景如约而至。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短打,身形隐没在树影之中,若非那双在暗夜中熠熠生辉的眸子,几乎要与这沉寂的夜色融为一体。
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如同铁塔般憨直的石敢当,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的老汉。
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火星明灭间,照亮了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便是杠房帮抬黑杠的长老,人称“石黑杠”的石铁柱。
“罗小哥,来了?”
见罗景走近,石铁柱并没有摆什么长老的架子,而是象个邻家老汉一样,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却又不失威严的笑容。
“石长老。”
罗景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叫什么长老,太生分了。”
石铁柱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石墩:
“你是敢当的师弟,若是不嫌弃,叫一声石叔便是。坐。”
罗景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并未离开这位在黑石镇底层呼风唤雨的老人。
不同于刘武侯的笑里藏刀,也不同于林文轩的金丝做笼,石铁柱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如同脚下大地般厚重的气息。
那是常年与死人、与重物打交道,所沉淀下来的沉稳与踏实。
“罗小哥,你的事,我听敢当说了。”
石铁柱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
“一周不到练出外劲,这份天赋,在这黑石镇,不说后无来者,也绝对是前无古人了。
陈教习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能让他破格看重,你小子的本事,没得说。”
“石叔过奖了,不过是为了活命,逼出来的罢了。”罗景淡淡道。
“活命……是啊,这世道,谁不是为了活命呢?”
石铁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漆黑的河面,声音有些飘忽:
“我们杠房帮,干的是力气活,也是阴损活。
抬棺、下葬、送死人上路。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们这些跟死人打交道的,比那地里的烂泥还不如,晦气得很。”
他转过头,看着罗景,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类相惜的认同:
“你以前是背尸人,也是靠死人吃饭的。
说到底,咱们是一路人。
都是这泥潭里的苦命虫,只能靠着这点见不得光的本事,挣口饭吃。”
这番话,说到了罗景的心坎里。
背尸人,抬杠人。
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被主流社会所排斥、所厌恶的边缘群体。
“既然是一路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石铁柱直视着罗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鬼眼七那老狗,心胸狭隘,容不下你这头幼虎。
探云手那种只会偷鸡摸狗的地方,也不适合你这样的人物。”
“既然他们不要你,不帮你平事……”
“那这探云手,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呆了。”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诚恳地说道:
“来我们杠房帮吧。”
“我给你一个‘抬馆人’的身份。”
抬馆人!
罗景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杠房帮的体系里,这可是仅次于帮主和几位长老的精英弟子身份。
不同于那些抬普通棺材的苦力,抬馆人专门负责那些大户人家、或是江湖豪客的葬礼。
那些棺材往往沉重无比,或者是材质特殊,或者是……死者生前凶煞,死后有异,需得有本事、八字硬的人才能镇得住。
这不仅是一份极其体面的差事,更是一份待遇极其丰厚的美差。
每次出活,不仅主家赏钱丰厚,帮里更是会有额外的补贴和资源倾斜。
“这……是否太过贵重了?”
罗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了一句。
“贵重?我不觉得。”
石铁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精明的笑容:
“你现在可是半步练皮的好手,又是陈教习看重的人。
这黑石镇,能配得上你身份的位子,不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最为敏感的话题:
“至于你手里那个多宝商行的渠道……”
“你放心,我不插手。”
“那是你凭本事挣来的,是你爹留给你的念想。
我石铁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
更何况,那是你的保命符,我若是动了,那就是把你往绝路上逼。”
这番表态,让罗景有些意外。
无论是鬼眼七还是刘武侯,盯着的都是这块肥肉。
可石铁柱……竟然主动放弃了?
“当然。”
石铁柱看着罗景那略显惊讶的眼神,笑了笑,补充道:
“我们杠房帮人多眼杂,平日里抬棺下葬,总也能收到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些货,我们以前都是低价处理了,或是烂在手里。”
“若是罗小哥愿意帮忙……”
“你若是觉得合适,咱们就搭个伙。
你帮我们走多宝商行的路子,那多出来的利润……”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分。”
“若是你不愿意,或者是觉得有风险,那就算了。
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绝不强求。”
“这……”
罗景彻底动容了。
这条件,太优厚了。
不仅给身份,给待遇,甚至连最内核的利益都不争不抢,完全是一副“你说了算”的态度。
这哪里是招揽?这简直就是在送钱!送资源!
更让罗景心动的,是那个“抬馆人”的身份。
对于拥有【百盗书】的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天赐的良机!
他不需要再冒着生命危险,去荒山野岭里挖坟掘墓,去跟那些机关陷阱、毒虫猛兽拼命。
他只需要在葬礼上,名正言顺地抬起那些棺材,接触那些还未下葬、或是刚刚出土的强者尸体……
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们身上“盗”取天赋、武技和宝物!
这简直就是一条铺满鲜花与宝藏的康庄大道!
但是……
为什么?
罗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石铁柱。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石铁柱如此厚待他,甚至不惜得罪官府和探云手,究竟图什么?
“石叔。”
罗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您给的条件太好了,好得让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我只是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还没真正成气候。
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石铁柱闻言,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烟雾缭绕间,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慈爱。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憨憨站在一旁、像尊门神一样的石敢当。
“为了这个傻小子。”
石铁柱指了指自己的儿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却又带着无法割舍的父爱:
“敢当这孩子,心眼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但他练武的天赋……太差了。”
“他在铁衣馆混了两年,银子花了不少,可到现在,连个皮膜的门坎都没摸到。
若不是有我这张老脸撑着,他早就在那吃人的地方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石铁柱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罗景身上,眼神变得异常明亮,那是赌徒在看到绝世好牌时的眼神:
“我老了。”
“这杠房帮的基业,迟早要交到他手里。
可凭他那点本事,守不住啊!”
“这黑石镇,豺狼虎豹太多了。
没了我在前面顶着,那些人分分钟就能把他吞了。”
“所以……”
石铁柱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股子决绝与恳求:
“我在赌。”
“我赌你罗景,绝非池中之物!”
“我赌你能拜入陈教习门下,成为真正的入室弟子!
甚至……你能走得更远,成为这黑石镇新的大人物!”
“我今天这点投资,这点人情……
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将来。”
“为了在我百年之后,你能念着这点香火情,拉这傻小子一把。
别让他被人欺负死了,别让这杠房帮的基业……断在他手里。”
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是一种身为父亲,为了子女的未来,不惜放下尊严、不惜赌上一切的卑微与伟大。
罗景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儿子殚精竭虑的老人,看着那一脸期待、仿佛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他一念之间的父子俩,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父爱如山吗?
不同于刘武侯的算计,不同于林文轩的利用。
石铁柱的这份投资,虽然也带着功利,但那份功利背后,是一颗滚烫的、为了儿子铺路的拳拳之心。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也是一份薪火相传的责任。
接,还是不接?
接了,便是承了这份天大的人情,背负起了守护这父子二人的重担。
不接,便是拒绝了这份唾手可得的机缘,拒绝了一条通往变强的捷径。
罗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衣角,眸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而石铁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烟袋锅早已熄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充满了希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罗景,等待着那个或许能决定他儿子命运的答案。
风,似乎都停了。
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这寂静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