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凛冽,卷起码头下腐烂的淤泥味,直往鼻腔里钻。
老槐树下,那死一般的沉寂终于被打破。
罗景缓缓抬起头,那双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的眸子,此刻终于定格为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清明。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块像征着“抬馆人”身份的黑铁木牌,也没有顺势纳头便拜,承下这份足以让他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安身立命的恩情。
他只是对着石铁柱,还有那个一脸憨厚期待的石敢当,轻轻拱了拱手。
“石叔。”
罗景的声音很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淅地落入了石铁柱的耳中:
“您的好意,罗景心领了。”
“但这块牌子,我现在……还不能接。”
石敢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石铁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那原本佝偻的腰背,似乎在这一刻更加弯了几分,眸光微微一黯,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为何?”
老人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旱烟,声音沙哑:
“可是嫌我这杠房帮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觉得……我这老头子给的价码,不够?”
“都不是。”
罗景摇了摇头,目光坦荡:
“恰恰相反,是石叔给的太多,太重。”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黑石镇,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却又极其理智的傲骨:
“我现在是戴罪之身,是被官府通辑的要犯,是这镇上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这个时候,我若接了您的牌子,那便是避难,是求存,是欠了您杠房帮天大的人情。”
“这人情一旦欠下,往后哪怕我有通天的本事,在您面前,也永远矮了一头,是个受了恩惠的晚辈。”
罗景回过头,直视着石铁柱的双眼:
“我不想当晚辈,也不想当被庇护的雏鸟。”
“我想当朋友,当那个能和您,和敢当师兄,平起平坐、把酒言欢的兄弟。”
石铁柱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在绝境中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跪地求饶的人。
却从未见过像罗景这般,身处悬崖边缘,却还想着以后怎么站着喝酒的少年。
这是一种狂妄吗?
不。
石铁柱看着罗景那双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的眸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这是一种自信。
一种源于骨子里、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掌控的强大自信。
“两天。”
罗景伸出两根手指,给出了一个期限:
“石叔,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后,我会把这满城的风雨,连同那个不知死活的朱龙,一起解决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我再来拜访石叔,喝这碗入帮酒。”
“那时,不是避难,而是……入伙。”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石敢当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位师弟说话好生霸气,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可是朱龙啊!是带着几十号白役、拿着海捕文书的官差啊!
两天?解决?怎么解决?
石铁柱却笑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象是一朵盛开在深夜里的老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罗景,将那块黑铁木牌重新揣回怀里,点了点头。
“好。”
“那老头子我就在家里,备好酒菜,等你两天。”
“若是两天后你没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罗景的肩膀,力道很重,象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又象是在传递一种力量。
“走吧,敢当。”
石铁柱转过身,背着手,慢吞吞地朝着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提点的语气说道:
“对了,罗小哥。”
“既然你有这般志气,老头子我再多嘴一句。”
“你如今外劲已成,眼看着就要踏破那层练皮境的门坎了。”
“在铁衣馆,练皮境是个分水岭。成了,便有资格申请外门弟子,拜入教习门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陈教习虽然看重你的天赋,但他那个人……最讲究规矩。”
老人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带着一股子江湖老人的世故与精明:
“这世上,没有只进不出的买卖,也没有只教不收的师父。”
“天赋是敲门砖,但要想登堂入室,还得……懂点‘礼数’。”
“别让那点身外之物,挡了你的通天路。”
说完,石铁柱不再停留,带着儿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码头上,只剩下罗景一人。
河水依旧哗哗作响,拍打着他脚下的那块青石。
罗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回味着石铁柱临走前的那番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礼数。
规矩。
这两个字,在这黑石镇,比什么律法都要管用,也比什么都要沉重。
陈春衫虽然是个武痴,但他也得吃饭,得养家,得维持他在铁衣馆那种超然的地位。
他之所以对自己青眼有加,是因为“病行虎骨”的天赋,是因为自己能给他带来名声。
但这还不够。
名声是虚的,拿到手里的才是实的。
往年拜入他门下的弟子,哪个不是奉上了百两甚至数百两的拜师礼?
自己若是空着手去,仗着天赋便想白嫖那一身真本事,那便是坏了规矩,也是不懂事。
天赋再高,若是不会做人,在这江湖上也走不远。
“看来……这笔银子,是省不下了。”
罗景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那里面还剩下二百多两银子。
这是一笔巨款,但在接下来的“拜师”与“破局”之中,恐怕也未必够用。
不过,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力量,换来名正言顺的身份,那便花得值。
只要成了陈春衫的入室弟子,成了铁衣馆的外门弟子……
那他身上的这层皮,就从“纸”变成了“铁”。
到那时,别说是一个朱龙,就是十个朱龙,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他分毫!
罗景转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他的思绪,从陈春衫身上,又转回到了眼前的困局。
朱龙。
那个象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的皂班白役。
在今晚之前,罗景或许还会觉得这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大山,是一个随时可能将他压垮的巨大危机。
但现在……
“信息差啊……”
罗景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世上所有的恐惧,都源于未知。
所有的博弈,本质上都是信息的不对等。
在朱龙眼里,他罗景是什么人?
是一个虽然有点天赋、但半个月前还是个背尸人的废物。是一个只能靠着多宝商行的虎皮、躲在铁衣馆里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他以为,他只需要一张海捕文书,几个白役,就能将罗景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出来受死。
可他不知道……
那个他眼中的“废物”,接触武道仅仅一周,便已踏入外劲。
仅仅半个月,便已站在了练皮境的门坎上,只差临门一脚!
这种恐怖的晋升速度,别说是朱龙,就算是陈春衫,若是没有亲眼所见,也绝对不敢相信。
如果朱龙知道这些……
他绝对不会只带这么点人,更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逼迫。
他会恐惧。
会害怕这个成长速度如妖孽般的少年,日后会如何报复。
他要么会倾尽全力,甚至不惜代价请动真正的入品武者来将罗景扼杀在摇篮里;要么……就会立刻跪地求饶,割肉赔罪,只求能化解这段恩怨。
但他不知道。
所以他还在那里耀武扬威,还在那里做着一定要弄死罗景的美梦。
而这……就是罗景最大的机会。
“林文轩想要招揽我,做他的刀。”
“刘武侯想要拉拢我,做他的棋子。”
“石铁柱想要投资我,做他的靠山。”
罗景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梳理着这几日来围绕在他身边的各方势力。
这些所谓的“同门师兄弟”,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纷纷伸出援手,甚至不惜打破常规来“雪中送炭”。
真的是因为同门情谊吗?
不是。
是因为他们都看到了罗景的潜力,都想在这个未来的强者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
这叫低价抄底。
罗景看得很清楚。
若是他现在点头,答应了任何一方,固然可以立刻解了眼前的危机。
但也意味着,他将自己贱卖了。
弱者的人情,是最不值钱的。
你求人办事,那是欠债,是要还的,甚至可能要用一辈子去还。
但如果是强者……
如果你本身就拥有足以让他们忌惮、甚至仰望的实力。
那你的人情,就叫“规矩”。
别人不仅要抢着帮你,甚至还会觉得那是他们的荣幸,是你在给他们面子。
这其中的差别,天壤之别。
“待价而沽。”
罗景心中有了决断。
他现在不需要急着站队,也不需要急着去抱谁的大腿。
他要做的,是利用这个信息差,利用这几方势力的观望与试探,给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两天。
只需要两天。
只要他在这两天内,彻底冲破那层瓶颈,踏入真正的练皮境。
那么,所有的困局,都将迎刃而解。
到时候,该害怕的,就不是他罗景,而是那个还被蒙在鼓里的朱龙!
“呼……”
罗景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如同寒冰般冷冽的决然。
“朱龙……”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狂欢吧。”
“等你发现你那张海捕文书,其实是一张催命符的时候……”
“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罗景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朝着铁衣馆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闭关了。
这一次,不破练皮,誓不出关!
至于那份给陈春衫的拜师礼……
罗景心中冷笑。
钱财只是俗物。
若是能加之一颗白役的人头,作为投名状……
想必,陈教习会更加喜欢吧?
毕竟,武人嘛。
骨子里,都是嗜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