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龙山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香炉里的残香尚未完全熄灭,细烟在微风中扭成诡异的形状,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穿过庭院。陈明翰站在厢房走廊,看着手中那枚锦囊——昨天香铺老老板送的艾草菖蒲包,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却压不住手腕上黑色痕迹传来的阵阵刺痛。
那刺痛有节奏,像脉搏,但比心跳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寒意顺着血管向上蔓延。他撩起袖子,黑色痕迹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圆圈,边缘长出了细小的分支,像树根,又像某种寄生真菌的菌丝,正向手肘方向缓慢爬升。
“你的也变严重了?”林佑嘉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同样撩起袖子。他的情况更糟,黑色分支已经越过手肘,在皮肤下形成蛛网般的暗纹。“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地底爬,周围都是眼睛。”
陈明翰没有说自己也做了类似的梦。梦里他在一条无尽的甬道中行走,墙壁湿滑,滴着黑色黏液,前方永远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即使在醒来后也挥之不去。
“今天是行动日。”刘老的声音从庭院传来。老人提着一个小布袋,面色凝重,“白天我们要完成最后的准备,晚上子时出发。但计划有变。”
张先生从另一侧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地图:“我昨晚又推演了一次,发现一个关键问题——双虎的命核可能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之间有某种连接。如果我们只摧毁一个,另一个可能会立即感知,并采取极端措施。”
“极端措施指什么?”周雅婷也走出房间,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自爆,或者提前完成寄生。”张先生摊开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出了复杂的线路,“命核与虎妖本体之间有能量通道。摧毁一个,另一个会瞬间吸收所有能量,变得更强大,也可能更疯狂。我们必须确保两个命核在极短时间内相继摧毁,间隔不能超过一分钟。”
“一分钟?”林佑嘉瞪大眼睛,“一个在植物园井底,一个在桂林路地底,直线距离至少两公里,怎么控制在一分钟内?”
“不需要我们控制。”刘老从布袋里拿出两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玉质符咒,一枚白色,一枚黑色。“这是‘同步符’,产自同一块阴阳玉。一枚碎裂,另一枚会在一分钟后碎裂。我们两组各带一枚,到达命核位置后,等信号——周小姐在龙山寺点燃‘引魂香’,香气会激活符咒开始计时。我们必须在符咒碎裂的同时摧毁命核。”
陈明翰拿起白色符咒,触感温润,但内部有细微的震颤,像是活物。“信号怎么传递?地下和井底应该没有手机信号。”
“靠这个。”张先生拿出四个铜铃,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绳串着。“子母同心铃,一组两个。摇动一个,另一个会在三十秒内响应。我们约定好信号节奏,确认就位后,通知周小姐点燃引魂香。”
计划听起来精密,但每一个环节都有风险。要潜入地底/井底,找到命核,布置爆破(张先生准备了小型定向爆破装置),等待信号,同步引爆。任何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还有一个问题。”周雅婷突然说,“如果双虎察觉到我们的意图,提前回到命核位置防守呢?”
“这就是替身的作用。”刘老指着庙里神案上那个泥土人偶——经过三天香火熏陶,它已经不再是一团泥土,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有暗红色的光脉流动,和周雅婷腹部的爪印一模一样。“替身会散发和你完全相同的气息,虎妖会认为你在别处,优先去追捕替身。但替身只能维持三小时,所以行动必须快。”
早饭后,他们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刘老将破煞剑平放在神案上,双手结印,开始念分剑咒。随着咒语进行,剑身中央出现一条金色细线,从剑柄延伸到剑尖。细线越来越亮,最后“嗡”的一声轻响,破煞剑真的从中间分开,变成两把稍短但完整的剑,一把琥珀色偏金,一把琥珀色偏红。
“金色这把对乌虎特攻,红色对白虎特攻。”刘老将两把剑分别装入特制的剑袋,“分开后威力减半,但依然能刺穿命核防护。记住,剑只有三小时时效,时间一到会自动合二为一,如果那时剑不在同一位置,会在空间层面强行合并,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什么后果?”林佑嘉问。
“可能撕裂空间,把周围的一切都搅碎。”张先生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小时内完成一切,并确保两把剑距离不超过一百公尺。最后要在预定地点汇合,让剑合并。”
压力又增加一层。
下午,他们分组进行路线预演。陈明翰跟着刘老去植物园,张先生带林佑嘉去桂林路熟悉入口,周雅婷留在庙里跟吴庙公学习控制替身和点燃引魂香的时机。
植物园在白天是另一番景象。游客如织,孩子在草坪上奔跑,老人打太极拳,荷花池里锦鲤游弋。但陈明翰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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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带他绕过主景区,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个小亭子,看起来普通,但亭子中央的地板有一块明显颜色不同的石板。
“就是这里。”刘老用脚点了点石板,“下面是古井,日据时期封填时用了特殊手法,石板下面是十公尺厚的混凝土,再下面是原来的井壁。要下去,不能从上面硬来。”
“那怎么进?”
刘老走到亭子旁一棵不起眼的槐树下,拨开茂密的灌木丛,露出一个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向下的阶梯,被落叶和泥土半掩埋。“这是当年维修井道时留下的检修口,知道的人很少。我五十年前从这里下去过,但只到中途就被迫退回。”
“为什么退回?”
刘老沉默片刻:“井里有东西守护。不是白虎本身,而是它制造的‘幻境’。下到一定深度,你会开始产生幻觉,看到最害怕的东西。如果心智不够坚定,会永远困在幻境中,肉体则成为井底养料。”
陈明翰看着那个黑暗的入口,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另一边,桂林路巷子里,林佑嘉正面临自己的恐惧。
张先生带他走到巷子深处一面墙壁前,看似普通的砖墙上有个不易察觉的凹陷。张先生按特定顺序敲击砖块,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壁有生锈的铁梯。
“下水道系统的一部分,但这段已经废弃七十年了。”张先生打开手电筒照下去,光束被黑暗吞噬,看不到底。“下面不只是下水道,还有日据时期挖的防空洞和地道,错综复杂。乌虎的命核在最深处,我们要穿过至少三道‘屏障’。”
“屏障?”林佑嘉探头往下看,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乌虎用自身煞气构筑的防御圈。”张先生开始往下爬,“第一道是‘迷踪阵’,进去后方向感会混乱;第二道是‘噬心瘴’,吸入会激发内心恐惧;第三道是‘影从守卫’,乌虎用影子制造的傀儡。每一道都比上一道危险。”
林佑嘉跟着往下爬,铁梯冰冷湿滑,有些横杆已经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下到约五公尺深,到达一个平台,前方是宽阔的下水道主干道,但水流已经干涸,只剩厚厚的淤泥和垃圾。
张先生用手电筒扫过墙壁,上面有些奇怪的痕迹——不是涂鸦,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蹭过的刮痕,刮痕边缘有黑色结晶物质,泛着微光。
“乌虎经过时留下的‘煞晶’。”张先生用小镊子夹了一点放入玻璃瓶,“这些结晶会干扰电子设备,所以我们只能用机械装备。这也是为什么必须用同步符和铜铃——电子计时器到下面会失灵。”
林佑嘉突然想起什么:“张先生,您说五十年前和刘老意见不合。那这五十年,您一直在研究消灭虎妖的方法?”
“对。”张先生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我走遍台湾,查阅古籍,拜访隐士,终于找到了命核的定位方法和摧毁手段。但一直缺一把能刺穿命核防护的法器。刘师兄的榕树心剑是唯一的选择。”
“您不恨他吗?因为他的选择,每五十年都有人死。”
张先生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恨过。但后来我明白了——五十年前,即使我们选择灭,成功几率也不到三成,而且可能造成更大的灾难。刘师兄选择了相对稳妥的方式,虽然牺牲持续,但至少控制住了范围。现在,五十年过去,我们有了更多准备,成功率应该能提到五成以上。”
“只有五成?”
“面对这种级别的妖物,五成已经是奇迹。”张先生继续前进,“而且这次有你们——被标记的人。你们的标记可以中和一部分防御机制,让命核暴露更长时间。这是计划的关键。”
林佑嘉摸着手腕上的黑色痕迹。原来这些不只是诅咒,也是工具。
傍晚,两组人回到土地公庙。交流情况后,气氛更加凝重——两边都确认了任务的艰巨性。
“我还有个担心。”周雅婷说,“替身能骗过虎妖多久?它们会不会识破?”
“替身有你的血和气息,理论上可以骗过三小时。”刘老说,“但虎妖如果靠近仔细观察,可能会发现异常。所以你们行动要快,越早完成,风险越小。”
晚饭简单而沉默。每个人都吃得很少,只是机械地咀嚼。黑猫阿黑在桌边走来走去,不时用头蹭蹭每个人的腿,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别。
饭后,吴庙公来了,带来一个木箱,里面是七盏特制的长明灯。“这些灯油里混了寺庙百年香灰和符水,点燃后可以形成一个防护圈。周小姐在控制替身时,必须待在灯圈中央,绝对不要踏出去。”
周雅婷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腹部。腹部的爪印今天特别安静,没有蠕动,但颜色深得近乎纯黑,像是皮肤下淤积了墨汁。
晚上十点,最后的准备。
刘老和张先生各自检查装备:破煞分剑、同步符、铜铃、爆破装置、绳索、防毒面具(针对噬心瘴)、还有各种符咒和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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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翰和林佑嘉则互相检查安全绳和通讯设备(虽然在地下可能失灵,但还是要带)。林佑嘉突然笑起来:“知道我现在想起什么吗?那个网络迷因——‘当你以为生活不能再糟时,你发现自己在地下水道准备炸妖怪的老巢’。这人生体验也太丰富了。”
“你还笑得出来。”陈明翰检查铜铃,轻轻摇动,林佑嘉手里的另一个立刻发出清脆声响。
“不然呢?哭也没用啊。”林佑嘉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说真的,明翰,如果我们中有人回不来”
“我们会一起回来。”陈明翰打断他,“两组都必须成功,否则另一边也会失败。这是同步任务,我们没有失败的权利。”
晚上十一点,出发前最后一次碰头。
刘老将金色破煞剑交给张先生:“乌虎属阴,金剑克之。记住,刺入命核后要念破邪咒,否则剑可能被反噬。”
张先生接过剑,又将红色破煞剑交给刘老:“白虎属阳(相对),红剑克之。井底幻境厉害,守住本心是关键。”
周雅婷站在庙中央,七盏长明灯已经点燃,围成一个圆圈。她手里拿着引魂香,尚未点燃。吴庙公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铜磬,用于计时。
阿黑跳到供桌上,对着每个人叫了一声,然后跳到周雅婷脚边,趴下,闭上眼睛,像是开始某种仪式。
“子时整,行动开始。”刘老看着手表,“我们先各自就位。周小姐,当你通过铜铃确认两组都到达命核位置后,点燃引魂香。香燃到三分之一处,符咒会开始计时。香燃尽时,符咒碎裂,必须在那时摧毁命核。明白吗?”
所有人点头。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两组同时出发。
陈明翰跟着刘老走向植物园。夜晚的植物园已经闭园,铁门紧锁,但他们从侧面一个破洞钻了进去。月光被云层遮蔽,园区里只有几盏路灯提供微弱照明,树木的阴影扭曲拉长,像是潜伏的怪物。
来到那个小亭子,刘老拨开灌木丛,露出检修口。井口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我先下,你跟紧。”刘老戴上头灯,率先走下阶梯。陈明翰紧随其后。
阶梯很陡,几乎垂直向下。井壁是粗糙的水泥,湿漉漉的,长满苔藓。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空间里摇晃,只能照亮前方几阶。向下约二十阶后,阶梯转为螺旋状,绕着井壁向下延伸。
越往下,空气越冷,也越潮湿。陈明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井里回荡,混着水滴落的声音,形成诡异的节奏。突然,他听到上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关上了井盖。
“刘老,上面”
“别回头。”刘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继续下。上面的声音可能是幻境的开始。”
陈明翰咬牙继续。又下了约十分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到达一个平台。平台前方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门后是黑暗的通道。
刘老检查同步符——白色玉符静静躺在盒子里,尚未激活。他又摇了摇铜铃,清脆的铃声在井里回荡,但没有回应——林佑嘉那边应该还没就位。
“我们先通过这段通道。”刘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
门后是日据时期修建的井道维修通道,很窄,只能弯腰通过。墙壁上有老旧的电缆和管道,大多已经锈蚀断裂。头灯照过去,能看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向深处。
“五十年前我来时,这里还没有这些痕迹。”刘老低声说,“白虎在加固防御。”
他们小心前进。通道蜿蜒曲折,不时有岔路,但刘老似乎记得路线,每次都能选择正确的方向。陈明翰努力记住路线,但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感——通道的设计本身就带有迷惑性,故意让人转向。
走了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头灯的光,而是自然的、柔和的白光,像是月光,但井底怎么可能有月光?
“幻境开始了。”刘老停下脚步,“从现在开始,你看到、听到的,都可能是假的。记住三点:不要相信眼睛,不要回头,不要回应任何呼唤。”
他们走进那片白光。
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不再是黑暗的井道,而是一个日式庭院,有假山、池塘、石灯笼。月光皎洁,樱花飘落,美得不真实。庭院中央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女子,背对着他们,正在抚琴。
琴声悠扬,但陈明翰听出不对劲——每个音符之间都有细微的杂音,像是琴弦下还藏着别的东西在发声。
女子转过身,是周雅婷的脸,但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立。“陈同学,你来啦。”她微笑,腹部隆起,爪印透过和服清晰可见,“我在等你呢。”
“是幻象。”刘老在他耳边说,“别回应。”
但幻象太真实了。陈明翰能闻到樱花的香气,能感觉到微风拂过脸颊,甚至能看到周雅婷(幻象)眼中的泪水。
“我的孩子需要父亲。”幻象站起身,向他走来,“留下来,陪我们。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在这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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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翰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但即使闭着眼,幻象的声音依然清晰:“你不想要家庭吗?不想有个孩子吗?我可以给你,只要你留下”
“破!”刘老一声厉喝。
幻象碎裂,庭院消失,他们回到井道。但琴声还在,从更深处传来。
“这只是第一层。”刘老喘息着,“越往下,幻象越强。准备好,我们要加速了。”
与此同时,桂林路地底。
林佑嘉跟着张先生在下水道迷宫中穿行。手电筒的光束在无尽的管道和洞穴中摇晃,映出墙壁上诡异的影子。这里的空气不仅仅是潮湿,还有一种粘稠感,像是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稀释的液体。
“迷踪阵开始了。”张先生停下脚步,看着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无法定位。“从现在起,相信直觉而不是方向感。乌虎的迷阵会干扰空间认知,让你觉得在走直线,实际上在绕圈。”
林佑嘉努力集中精神,但头已经开始晕眩。周围的管道看起来都一样,岔路无数,每个转角都似曾相识。他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迷宫游戏,但这次是真人版,而且走错了可能永远出不去。
突然,前方传来水声。不是滴水声,而是流动的水声,像是有一条地下河。但根据地图,这个区域应该没有活水。
“声音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张先生小心前进,“乌虎能用煞气模拟声音,引诱猎物走向陷阱。”
他们转过一个弯,真的看到了一条河——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渠道中缓缓流动,表面漂浮着白色泡沫,散发刺鼻的酸味。河上有座小桥,看起来是水泥建造,但桥面有新鲜的抓痕。
“不能过桥。”张先生蹲下检查地面,“抓痕是新的,桥可能被动了手脚。我们绕过去。”
但绕路意味着要涉水。张先生测试了黑色液体的深度——只到膝盖,但液体有腐蚀性,他的裤脚立刻冒起白烟。
“用这个。”他从背包里拿出两双特制的橡胶靴,“能撑二十分钟,必须快。”
穿上靴子,他们踏入黑河。液体冰冷刺骨,即使隔着靴子也能感觉到寒意。走到河中央时,林佑嘉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腿。
不是漂浮物,而是有目的的触碰。他用手电筒照向水面,黑色液体下,有苍白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人手,但手指过长,关节扭曲。
“别往下看。”张先生加快速度,“那是‘水傀’,溺死在下水道的人的怨念所化,被乌虎控制。它们不敢直接攻击,但会试图拖慢我们。”
话音刚落,更多苍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抓住他们的靴子、裤腿。力量不大,但数量多,像是水草缠绕。林佑嘉感到一阵恐慌,疯狂踢腿想挣脱。
“冷静!”张先生喝道,“它们靠恐惧为食,你越害怕,它们越强!”
林佑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那些手果然松了些。他们艰难地走到对岸,靴子已经被腐蚀得变薄,差点穿孔。
“第二道屏障,噬心瘴。”张先生指着前方——通道中弥漫着淡淡的黑色雾气,在手电筒光束中缓慢旋转。“戴上防毒面具,但记住,面具只能过滤物理毒素,瘴气中的‘心毒’还是会渗透。你会看到、听到最恐惧的东西,撑过去就是。”
他们戴上面具,走进黑雾。
瞬间,林佑嘉看到了。不是幻象,而是记忆——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腿骨折的剧痛;中学时被霸凌,躲在厕所不敢出来的恐惧;还有最近,在桂林路巷子,看到地底那只巨大眼睛时的绝望。
这些记忆被放大、扭曲,不再是过去的影像,而是变成了实体:骨折的腿真的开始剧痛,霸凌者的嘲笑声在耳边回响,那只眼睛出现在雾气中,越来越大,几乎要吞噬他。
“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但疼痛如此真实。
“想想开心的事!”张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任何能让你笑出来的事!”
林佑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想起了上次和陈明翰打游戏通关的喜悦,想起表姐怀孕时全家聚餐的温馨,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搞笑视频——一只猫试图跳上冰箱却摔了个四脚朝天,配上“人类一败涂地”的魔性音乐。
他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防毒面具里显得沉闷,但有效。那些恐怖的影像开始模糊,疼痛减轻。他继续想更多搞笑的事:教授上课时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到,铃声是“小苹果”;陈明翰煮泡面把厨房弄得烟雾弥漫,触发火灾警报
笑声越来越大,黑雾开始退散。
“做得好。”张先生拍拍他的肩,“心毒最怕的就是正面情绪。你克服了一次。”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逐渐稀薄的黑雾。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封印。
“第三道屏障,影从守卫。”张先生停下脚步,“门后有乌虎用影子制造的傀儡。数量未知,能力未知。准备好,这是最难的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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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嘉握紧手里的桃木短刀,虽然知道这可能没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张先生则拔出金色破煞剑,剑身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金芒。
“开门后,我先进,你跟紧。目标是穿过守卫区域,找到命核室。不要恋战,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
张先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废弃的火车站大厅。天花板很高,有生锈的钢架支撑;地面铺着破碎的瓷砖;四周有几十个出入口,都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而大厅中央,站着影子。
不是人影,而是纯粹的、二维的黑色剪影,像纸片一样薄,却能站立。它们有各种形状:人形、兽形、甚至无法形容的几何形状。所有影子都没有面孔,但林佑嘉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他们。
当两人踏入大厅的瞬间,所有影子同时动了。没有声音,只有影子滑过地面时的细微摩擦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极快。
张先生挥动金剑,剑光所过之处,影子如烟消散。但每消散一个,就有两个从阴影中分裂出来。越打越多。
“它们在增殖!”林佑嘉大喊,用桃木刀劈向一个靠近的影子。刀身穿过影子,没有触感,但影子确实散开了——只是散开后立刻在旁边重组。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张先生边战边退,“找命核室!这些影子只是拖延时间!”
但怎么找?大厅有几十个出入口,哪个是正确的?
林佑嘉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影子都在移动,只有一个例外——大厅最深处,一个比其他影子大得多的黑影,静静站在一个门口前,一动不动。
“那个!”他指向大黑影,“它在守护那个门!”
张先生也看到了:“掩护我!”
两人冲向那个方向。沿途影子疯狂阻拦,张先生挥剑如风,但影子越来越多,几乎形成一堵黑墙。林佑嘉突然想起阿黑给的猫毛——刘老说过,紧急时可以烧掉。
他掏出猫毛,用打火机点燃。猫毛燃烧时发出奇特的蓝色火焰,没有烟,却有一种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影子们突然停滞了一瞬,像是被气味干扰了判断。就这一瞬的机会,张先生冲到大黑影前,金剑直刺——
剑穿过黑影,没有阻力,像是刺入空气。但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林佑嘉感觉到而非听到),然后消散。它守护的门露了出来,是一扇古老的木门,门上有一个虎头铜环。
“就是这里!”张先生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的晶体,约拳头大小,内部有暗红色的光芒脉动,像是心脏在跳动。晶体下方是一个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槽里流动着黑色液体——乌虎的“血”。
“命核。”张先生深吸一口气,“我们到了。”
他拿出同步符——黑色玉符依然完整。又摇了摇铜铃,这次,铃声在房间内清脆回荡,没有干扰。
“现在就等信号了。”
植物园井底,陈明翰和刘老也来到了最后一道屏障。
穿过幻境区域后,他们到达了一口真正的古井底部。这里空间开阔,直径约十公尺,地面是潮湿的泥土,长满发光的白色菌类,提供照明。井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有些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封印类符文。
井底中央有一口真正的井——不是比喻,是一口直径约一公尺的石砌圆井,深不见底。井口边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背对他们,长发垂落。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灯笼,正是陈明翰那晚在桂林路见过的样式。
“你终于来了。”女人转过身,是那张苍白但美丽的脸,正是提灯笼的枉死孕妇魂魄,“我在等你。”
“你是”陈明翰警惕地停下脚步。
“林秀琴,1950年死在这里的孕妇。”女人(魂魄)微笑,笑容凄凉,“我的孩子被白虎吃了,我的魂魄被困在井底五十年,成为它幻境的一部分。但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结束这一切。”
刘老上前一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不想再有人经历我的痛苦。”林秀琴站起来,腹部的衣服上有三道深深的裂口,透过裂口能看到黑暗的空洞,“白虎的命核就在这口井下,但它用我的怨念和后来几个死者的怨念,构筑了最后的防御。要下去,必须先净化怨念——而唯一的方法,是有人自愿承受这些怨念,让它们安息。”
“承受怨念会怎样?”陈明翰问。
“轻则精神创伤,重则魂魄受损,可能无法转世。”林秀琴看着他,“但如果不这样做,你们无法到达命核。白虎在井下布置了‘怨念之海’,任何活物进入都会被无数怨魂撕碎。”
刘老沉默片刻:“我来承受。我已经老了,而且这是我五十年前该做却没做的事。”
“不。”陈明翰突然开口,“我来。”
“明翰!”
“我是医学生。”陈明翰平静地说,“我的职责是减轻痛苦,包括死者的痛苦。而且我年轻,承受力可能更强。”他没说出口的是,林秀琴让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同样是难产而死,同样留下了未出生的孩子。
林秀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过程会很痛苦,你会看到、感受到所有死者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我确定。”
“那好。坐下,闭上眼睛,不要抵抗。”林秀琴走到他面前,将红灯笼放在他手中,“灯笼会保护你一丝清明,但痛苦是免不了的。”
陈明翰照做。林秀琴开始念诵一种古老的语言,声音在井底回荡。随着念诵,井口开始涌出白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模糊的人影:清代服饰的女人、日据时期的妇人、民国时期的孕妇一共四个,加上林秀琴是五个。
五个枉死孕妇的魂魄围绕陈明翰旋转,然后一个接一个融入他的身体。
瞬间,剧痛袭来。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他看到了——1900年,那个女人被拖到树下,肚子被剖开,双胞胎被取走时的绝望;1950年,林秀琴自己,在井边挣扎,眼睁睁看着白虎吞下她的孩子;2000年,那个怀四胞胎的女人,被气根缠住,一点点勒死
每一个记忆都带着极致的痛苦和怨恨,冲击他的意识。他咬紧牙关,几乎要昏厥,但手中的红灯笼传来一丝暖意,维持着他最后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魂魄融入。疼痛达到顶峰,然后突然消失。
陈明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满脸泪水。五个孕妇的魂魄站在他面前,面容平静,不再有怨恨。
“谢谢你。”林秀琴微笑,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们的怨念已经净化,可以离开了。井下的怨念之海应该已经消散,你们可以下去了。但要快,白虎可能已经察觉。”
五个魂魄化为光点,升向上方,消失。
刘老扶起陈明翰:“你没事吧?”
“没事。”陈明翰擦掉眼泪,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但同时也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怨念,而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我们下去吧。”
井口下的怨念之海果然已经消失,露出向下的阶梯。他们快速下降,终于到达最底层——一个圆形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颗白色晶体,内部有金色光芒流转。
白虎命核。
刘老拿出同步符——白色玉符静静躺在盒中。他摇了摇铜铃,铃声清脆。
现在,两组都就位了,只等龙山寺的信号。
龙山寺厢房,周雅婷坐在七盏长明灯中央,双手捧着引魂香。香尚未点燃,但她已经能感觉到香中蕴含的力量——那是用百年寺庙香灰、符水、以及她自己的血混合制成的特殊香,一旦点燃,香气会直达双虎的感知,让它们确信“猎物”就在这里。
吴庙公坐在灯圈外,手里拿着铜磬和一个沙漏。阿黑趴在他脚边,但黑猫没有像往常一样慵懒,而是耳朵竖起,眼睛盯着窗外,全身肌肉紧绷。
“时间快到了。”吴庙公看着沙漏,“子时三刻,点燃引魂香。在此之前,你要集中精神,与替身建立连接。”
周雅婷闭上眼睛,按照吴庙公教的方法,将意识延伸向神案上的泥土人偶。起初只有一片黑暗,然后渐渐感觉到——不是视觉,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自己多了一个身体。她尝试让替身动一动手指,神案上,人偶的手指真的微微弯曲。
“很好。”吴庙公点头,“现在维持这个状态,等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厢房里只有烛火噼啪声和沙漏的沙沙声。突然,阿黑猛地站起,对着窗外嘶叫。
窗外,月光下,两个影子同时出现。
左边是白色的、站立的虎形生物,金色眼睛盯着厢房内的周雅婷;右边是黑色的、流淌的阴影,两点绿光像是眼睛。
双虎都来了。
但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互相戒备,又同时觊觎着灯圈内的“猎物”。白虎低吼,乌虎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周雅婷感觉腹部的爪印剧烈蠕动,几乎要破体而出。胎儿在体内挣扎,不是胎动,而是痛苦的抽搐。她咬紧嘴唇,保持意识与替身的连接。
“它们在试探。”吴庙公低语,“别动,别怕。灯圈能保护你,但你的恐惧会削弱防护。”
周雅婷努力平静。她想起腹中的孩子,想起自己作为母亲的决心。恐惧渐渐被坚定取代。
窗外,双虎似乎不耐烦了。白虎首先行动,它伸出前爪,触碰灯圈形成的无形屏障。爪子与屏障接触处溅起金色火花,白虎低吼后退,但屏障也明显晃动了一下。
乌虎趁机从另一侧突袭,阴影如潮水涌向屏障,与屏障摩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屏障剧烈摇晃,长明灯的火焰跳动,几乎要熄灭。
吴庙公敲响铜磬,清脆的磬声震荡开来,稳住了屏障。但双虎的攻击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它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先破屏障,再争夺猎物。
时间不多了。
突然,周雅婷手中的铜铃响了——先是左边一个,节奏三短一长;几秒后,右边一个也响了,节奏两短两长。两组都就位的信号!
“现在!”吴庙公喝道。
周雅婷点燃引魂香。
香头燃起猩红的光,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浓烈却不刺鼻,像是混合了血液、檀香和某种花香。香气透过屏障,飘向窗外。
双虎同时停住攻击,转头“看”向香气来源——它们明显被吸引了。白虎的鼻子抽动,乌虎的阴影翻涌,都表现出强烈的渴望。
但下一秒,两只虎妖都露出困惑的表情。香气明明来自灯圈内,但那里坐着的“周雅婷”散发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对劲?
替身终究只是替身,即使有血有气息,也无法完全模拟活人的灵魂波动。双虎开始怀疑。
阿黑全身毛发竖起,发出警告的咆哮。
吴庙公脸色大变:“它们要识破了!快,加强替身连接!”
周雅婷集中全部精神,将更多意识投入替身。神案上的人偶开始散发出更强的气息,甚至微微发光。窗外,双虎的困惑稍减,但依然没有完全被迷惑。
时间在流逝。引魂香已经燃到三分之一处,同步符开始计时了。但双虎还在犹豫,没有完全被引开。
就在这关键时刻,周雅婷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断开与替身的部分连接,转而连接腹中的胎儿——那个被聚怨婴寄生的、半冻结的生命。她向胎儿传递一个意念:哭,大声哭,像普通胎儿那样哭。
这很危险,可能惊醒聚怨婴的怨念,也可能加速寄生。但她没有选择。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她腹部传出,透过屏障,传向窗外。
不是普通的啼哭,而是充满生命力的、健康的啼哭。
双虎的眼睛同时亮起。对白虎来说,这是即将成熟的“果实”;对乌虎来说,这是充满生命力的“美食”。诱惑压倒了一切。
白虎低吼一声,转身扑向某个方向——它感应到“周雅婷”在移动(其实是替身在吴庙公控制下开始移动)。乌虎也立刻追去,两道影子一白一黑,消失在夜色中。
“成功了”周雅婷虚弱地瘫坐在地,腹部传来剧痛——刚才的举动消耗太大,爪印几乎要撕裂皮肤。但她坚持住了,替身成功引开了双虎。
吴庙公看着沙漏:“引魂香燃到一半,同步符已经开始碎裂倒计时。现在,就看地下那两组了。”
阿黑跳到窗台上,望着双虎消失的方向,发出不安的喵呜声。
它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