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区获救后的第七天,林哲伟仍会在凌晨三点准时惊醒。
不是噩梦——噩梦至少有个模糊的情节。而他的惊醒没有任何前兆,就像有人在他沉睡的意识里按下了紧急停止按钮,然后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每次醒来,他都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浑身冷汗,耳朵里回荡着一种不存在的耳鸣,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但频率高到人类听觉无法捕捉,只留下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今天也不例外。
他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约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鸟的轮廓,展开翅膀,头转向左侧。林哲伟知道那只是巧合,是大脑在随机模式中寻找意义的把戏,但每次看到,心脏还是会漏跳一拍。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显示凌晨3:07。第七次了,分秒不差。
他伸手拿手机,解锁屏幕,第一条通知就让他呼吸一滞。
youtube频道后台显示,他的最新视频《迷雾森林生死78小时!失联登山者真实记录》观看量已经突破五十万。这本来应该是值得庆祝的事——他做户外探险视频三年,最高观看量也不过二十万——但点开评论区,那种成就感立刻被寒意取代。
热评第一条:“有人注意到47分13秒的那个影子吗?。”
第二条:“up主是不是删减了关键部分?从32分钟到40分钟之间有明显剪辑痕迹。”
第三条:“背景音里有奇怪的声音,我用音频软件分离出来了,像是某种鸟叫?但频率变化不符合任何已知鸟类。”
林哲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当然知道那些“奇怪的声音”是什么,也知道47分13秒的“影子”是什么。他上传的是经过精心剪辑的版本,剔除了所有明显异常的画面,只保留了迷路、浓雾、等待救援的“安全”内容。但显然,有些东西是剪不干净的——或者说,有些东西自己留了下来。
他点开那个视频,直接跳到47分10秒。画面中,他和陈志杰正沿着溪流行走,镜头有些摇晃。13秒,画面边缘,一棵树的阴影里,确实有一个不自然的暗影。林哲伟暂停,放大。
阴影呈现出模糊的鸟类轮廓,但比例完全错误——身体太小,翅膀太长,头部的角度异常扭曲,像是颈椎被折断了三次再重新接上。更诡异的是,当林哲伟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逐帧播放时,那个影子在五帧之内移动了至少三米的距离,在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它不是在行走,而是在闪烁。
“你又在看那个?”
门口传来陈志杰的声音。林哲伟抬头,看到朋友倚在门框上,脸色比七天前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黑眼圈显示他也没睡好。
“睡不着。”林哲伟把手机屏幕按灭,“你呢?”
“做了个梦。”陈志杰走进来,在床尾坐下,“梦到我们又回到那个洼地,但这次不是我们两个人。有其他人,很多很多人,都穿着像是古代的衣服?他们跪在地上,面前堆着鱼和老鼠?然后那只鸟出现,开始吃那些东西。吃的时候,它看着我们,像是在说‘轮到你们了’。”
林哲伟感到脊背发凉。“只是梦。”
“连续七晚同样的梦?”陈志杰苦笑,“哲伟,我们得谈谈。有些事不对劲,不只是山里的那东西。自从我们回来之后”
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不是普通的来电音,而是一种尖锐、高频率的蜂鸣,像是老式crt电视的消磁声。两人同时看向林哲伟放在床头柜上的第二部手机——那部他用来登录各种小号、处理不愿关联到本人的事务的备用机。
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没有归属地。
林哲伟犹豫了三秒,接通,按下免提。
“林先生?”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台湾国语口音,“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我是吴清源,台湾民间传说研究协会的理事。我看了你的视频。”
陈志杰和林哲伟交换了一个眼神。“吴教授现在凌晨三点多。”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时间。”老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歉意,“但我猜你们应该都醒着。那只鸟不允许你们沉睡,不是吗?”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哲伟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47分13秒的影子。32分28秒的背景音——你用高通滤波器试图消除它,但那种声音的频率变化是线性的,滤波后反而更明显了。还有最关键的,林先生,你的视频文件大小。?”
林哲伟的掌心开始出汗。“你是谁?”
“我说了,吴清源,民间传说研究者。但更准确地说,我是研究‘异常民俗’的。那些不被主流学界承认,但在地方传说中反复出现,且有实物证据支持的故事。”老人停顿了一下,“娑婆鸟。你们遇到了,对不对?”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电话那头轻微的电流杂音。
“我们不知道什么娑婆鸟。”陈志杰开口,声音紧绷。
“哦?但你的朋友在昏迷时反复说这个词。救援队的医护有记录。‘婆娑鸟朝贡’需要我把录音发给你们吗?”
林哲伟闭上眼睛。该死。
“你想做什么?”他问。
“帮助你们。也帮助我自己。我研究娑婆鸟四十年,见过十一个自称‘目击者’的人,其中八个进了精神病院,两个失踪,一个在台南自家公寓用鱼线把自己吊死在吊扇上——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朝贡未完’四个字。”吴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你们是第十二和第十三个。但你们是唯一带着清晰影像证据回来的。我需要看原始文件。”
“为什么?”
“因为娑婆鸟不是单一实体。民间传说中,它是‘台阳妖鸟’,歌声能迷惑万物,引百鸟朝贡。但很少人知道,娑婆鸟其实是一对。雄鸟五彩,如凤凰,司‘诱’;雌鸟灰黑,如焦骨,司‘罚’。雄鸟用歌声引诱生灵前来朝贡,若朝贡完成,便放其离开;若朝贡中断或失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雌鸟就会出现。它不是用歌声,而是用寂静。传说雌鸟所到之处,万籁俱寂,连风都会停止。它会找到朝贡失败者,不是杀死他们,而是‘带走’。没人知道带去哪里,但所有雌鸟出现后的记载都有一个共同点:失踪者最后被找到的地方,都会出现大量灰黑色羽毛,和一种奇怪的、像是烧焦骨头的气味。”
陈志杰的脸色变得惨白。“你是说,因为我们逃走了,所以那只雌鸟会来找我们?”
“朝贡未完。”吴教授轻声说,“你们接受了雄鸟的邀请——听到歌声并理解其含义,就是接受——但没有完成朝贡仪式。在古老的规则中,这是大不敬。雄鸟或许会宽容,但雌鸟雌鸟是规则的执行者。”
林哲伟握紧手机。“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今天下午三点,来我的研究室。地址我会发到这部手机。带上原始视频文件。”吴教授顿了顿,“还有,检查你们窗外的树。如果看到鸟类异常聚集——特别是不同种类混在一起,安静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就不要出门。那是雌鸟在标记。”
电话挂断。
两人坐在黑暗中,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然后陈志杰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的路灯下,一棵凤凰木的枝桠上,停着七只鸟。两只麻雀,一只白头翁,一只绿绣眼,两只鸽子,甚至还有一只应该在更高海拔活动的冠羽画眉。它们全都面朝他们的公寓方向,一动不动,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诡异的装饰品。
“淦。”陈志杰低声说,拉上窗帘,“这根本是恐怖片标准展开啊,接下来是不是该说‘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林哲伟勉强笑了笑。“至少你还有心情玩《三体》梗。”
“不然呢?难道要我现在开始写遗书?”陈志杰坐回床边,揉着脸,“说真的,哲伟,你觉得那老头可信吗?”
“他知道‘朝贡未完’。”林哲伟说,“这个词在我录影的最后几帧出现过。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陈志杰睁大眼睛。“你在视频里看到了?”
“不是看到,是数据层里的水印。像是那东西在文件里留下的签名。”林哲伟下床,从书桌抽屉深处拿出那个防水袋,取出记忆卡,“下午我们去见他。但在此之前”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读卡器,调出原始视频文件的属性窗口。。播放时长47分22秒。创建日期显示为七天前,但修改日期是昨天。
“我没动过这个文件。”林哲伟的声音发干,“从山里回来后就一直锁在抽屉里。”
陈志杰凑过来看。“昨天什么时候?”
“凌晨3:07。”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3:21。
“它在更新?”陈志杰的声音在发抖,“像某种自动同步的云端文件?”
林哲伟双击打开文件。播放器启动,但显示的预览画面不是森林,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一座破败的庙宇内部,神像倒塌,供桌上积满灰尘。画面是静态的,像是监控录像的定格镜头。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画面边缘进入。
先是爪子。灰黑色,覆盖着鳞片,指甲长而弯曲,在灰尘中留下深深的沟痕。接着是翅膀的边缘,羽毛暗淡无光,像是被火烧过又淋了雨。最后,整个生物进入画面中央——一只巨大的鸟,大小和他们在山里看到的五彩鸟相似,但羽毛全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和黑色,如同煤炭和骨灰的混合体。
它转过身,面对镜头。
林哲伟倒抽一口冷气。
这只鸟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窝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在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两团微弱的、冰冷的蓝色光点,像是遥远星系的残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鸟张开喙。没有声音传出,但播放器的音量条在疯狂跳动,显示有某种音频信号正在输出,只是频率超出了扬声器或人类听觉的范围。
屏幕开始闪烁。庙宇的画面和他们的房间画面交替出现,频率越来越快,最后融合成一种诡异的重影:灰黑鸟站在庙宇中,同时站在他们的房间里,那双空洞的眼窝盯着屏幕外的他们。
播放器崩溃了。
电脑蓝屏,显示一行错误代码:page_fault__nonpaged_area。
“这是什么鬼东西”陈志杰后退一步,撞到书桌。
林哲伟强制重启电脑。重新进入系统后,他检查那个视频文件。。
“它在生长。”他喃喃道,“而且它在向我们展示东西。”
“展示什么?那只没眼睛的鸟?”
“雌鸟。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林哲伟说,“吴教授说的雌鸟。它在庙宇里等我们?”
陈志杰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等等。那个庙我见过。”
“什么?”
“在我的梦里。连续七晚的同一个梦。跪拜的人群,堆成小山的鱼和老鼠,雄鸟在进食然后镜头会拉远,梦的最后一幕总是同一幅画面:人群后方,一座破败的庙宇,门廊下站着那只灰黑色的鸟,静静看着一切。”陈志杰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每次我醒来前,它都会转向我——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林哲伟感到一种冰冷的逻辑在脑海中成形。雄鸟用歌声和幻象引诱,雌鸟用寂静和噩梦标记。一个负责“招募”,一个负责“回收”。他们现在同时被两者盯上了。
“下午三点。”他说,“我们去见吴教授。但在那之前”
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娑婆鸟庙宇”。
大部分结果都是民间故事网站,内容大同小异:娑婆鸟是台湾传说中的妖怪,歌声美妙,能引百鸟朝贡。少数几个较专业的民俗学论文提到了“双体说”,即娑婆鸟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实体,但资料很少。
直到林哲伟在第八页找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博客,标题是《东台湾山区的朝贡信仰残迹》。博文发布于2009年,作者署名就是吴清源。
文章里有一张照片。
一座小庙,已经半倒塌,门楣上的匾额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婆娑”二字。庙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奇怪的物品:鱼骨、虾壳、鸟羽,还有现代物品。一个生锈的铝制水壶,一副破损的眼镜,一只运动鞋。
照片说明写道:“2008年于台东某山区发现的疑似‘娑婆祭坛’。当地原住民向导称此庙已废弃至少七十年,但祭品中包含近十年的物品,暗示仪式仍在以某种形式持续。”
林哲伟放大照片。在庙宇阴影中,门槛内侧,有一个不自然的暗影。
灰黑色,鸟形。
“就是这里。”陈志杰指着屏幕,“我梦里的庙。一模一样。”
林哲伟截图保存,然后继续阅读博文。吴清源在文中提出一个理论:娑婆鸟的信仰可能源于早期平埔族或更早的南岛语族对“鸟形神”的崇拜,但在与汉族接触后逐渐妖魔化。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日据时期,有数起登山者失踪事件被记录,现场都发现了异常大量的鸟类羽毛和鱼骨。
“值得注意的是,”博文最后一段写道,“所有失踪事件都发生在农历七月。而根据某些未公开的地方志抄本,娑婆鸟的‘活跃期’与孤魂野鬼游荡的月份重合,这或许不是巧合。有一种假说认为,娑婆鸟——尤其是雌鸟——与‘引导亡魂’的概念有关。不是引导去轮回,而是引导去某个特定的地方。一个需要持续朝贡才能维持存在的地方。”
林哲伟感到后颈的汗毛竖立。他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农历六月二十九。七天后,就是农历七月一日。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
“看到博客了?很好。那只雌鸟出现的庙宇在台东延平乡,我已经标定位置。但不要去——至少现在不要。雌鸟的标记已经完成,你们任何接近其巢穴(庙宇)的尝试都会直接触发回收程序。下午三点,准时到。带上记忆卡,还有你们从山里带回来的任何‘不属于你们’的东西。”
林哲伟看向陈志杰。“我们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吗?”
陈志杰想了想,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那个相机。老相机。你从洼地的背包里拿出来的。”
“我没拿!”
“你拿了!滚下陡坡的时候,我看到你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以为是你的相机,但后来想想你的相机一直在你腰上。那是那个老相机!”
林哲伟冲进客厅,翻找登山包。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在内袋的最底部,他的手指碰到了某种坚硬、冰冷的物体。
他把它掏出来。
一台老式数码相机,索尼dsc-p10,2003年的型号。外壳有磨损,但看起来还能用。更诡异的是,相机屏幕是亮着的——尽管没有装电池。
屏幕上显示一张照片。
是那座庙宇的内部,但比视频里看到的更清晰。神像的面容可辨:一个鸟头人身的形象,一手持鱼,一手持鼠。供桌上堆满了贡品,大部分已经腐烂,但最近处有几样东西格外刺眼——一包2022年生产的巧克力棒,一个2023年的登山扣,还有
林哲伟自己的脸。
不是照片或画像,而是一个粗糙的泥塑小人,摆放在贡品堆的最顶端。泥塑的五官模糊,但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字:
相机从林哲伟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但没有碎裂。屏幕依然亮着,现在显示另一张照片:陈志杰的泥塑,牌子上的字是“杰”。
两张泥塑并肩摆放,前面插着三炷已经燃尽的香。
“它早就知道我们的名字。”陈志杰的声音空洞,“在我们进山之前就知道了。”
林哲伟捡起相机,试图关机,但所有按钮都没有反应。屏幕上的画面又开始变化,这次显示一个倒计时:
农历七月一日,子时。
“这是截止时间?”陈志杰问,“七天后会发生什么?”
林哲伟不知道,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两人收拾好东西——记忆卡,老相机,还有他们自己的装备——在焦虑中等待天亮。窗外的鸟群在日出时分散去,但林哲伟注意到,它们离开时都朝同一个方向:东方。
台东的方向。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们按照地址来到台北近郊的一栋老式公寓楼。吴清源的研究室在三楼,没有门牌,只有一张手写的便条贴在门上:“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空间。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发黄的卷轴、裱框的老照片。房间中央是一张大书桌,上面堆着至少十台不同年代的电脑显示器,全部亮着,显示着各种地图、谱系图和模糊的照片。
一个老人从书堆后站起来。他看起来七十多岁,瘦削,白发稀疏,但眼睛异常明亮,像是吸收了房间里所有的光。
“林哲伟,陈志杰。”他点点头,“坐吧,如果找得到地方的话。”
两人挪开一堆杂志,在两张破旧的藤椅上坐下。
吴清源走到窗前,拉上百叶窗,房间顿时陷入一种昏暗的、被纸张包围的封闭感。“首先,让我看看那个记忆卡。”
林哲伟犹豫了一下,递过去。吴清源接过,插入一台看起来特别加固过的电脑——机箱外壳贴满了各种符咒贴纸,还有几个b接口上插着像是水晶和铜线圈的奇怪装置。
“电磁屏蔽和异常数据过滤器。”老人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对付这类东西,普通防病毒软件没用。需要更民俗学的方法。”
文件打开,吴清源直接跳到异常部分。当雌鸟的画面出现时,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眯起眼睛,调整了几个参数。。”他敲击键盘,“第二层是图像层面的视觉陷阱——某些帧里藏有快速闪烁的图案,能诱发光敏性癫痫或潜意识暗示。第三层”
他放大视频的二进制代码视图,屏幕上出现瀑布般流淌的0和1。“数据增生。文件在自我复制某些序列,像是dna的转录过程。这不是数码错误,这是生物性的信息传播模式。”
陈志杰听得一脸茫然。“您能用人类语言解释吗?”
“娑婆鸟不是单纯的生物,也不是单纯的灵体。它是一种‘信息生命体’。”吴清源转身面对他们,“民间传说中的妖怪大多是人类对未知现象的拟人化解释,但娑婆鸟不同——有太多跨文化、跨时代的记录显示,它遵循着可预测的行为模式,且能与人类产生复杂的互动。我的理论是,它是一种基于特定‘规则’运作的实体。规则包括:需要朝贡,雄鸟引诱,雌鸟惩罚,农历七月活跃等等。”
他调出那张庙宇照片。“这座庙位于台东延平乡的深山,建于清朝中叶,最初是平埔族祭祀鸟神的场所。日据时期,当地发生多起集体失踪事件,日本当局调查后封山,记录列为机密。战后,庙宇逐渐荒废,但每过几年,就会有登山者在附近失踪,现场总会出现大量鱼骨和羽毛。”
吴清源顿了顿,神情严肃。“我追踪这些事件四十年,发现一个规律:每个失踪事件发生前,都会有‘目击者’——像你们这样的人,听到歌声,看到幻象,但成功逃脱。然后在农历七月前后,目击者会改变。他们会开始梦游,收集鱼虾,在半夜前往水边或山林,最后消失。而他们消失后,总会有人在他们家中发现一件东西。”
他看向桌上的老相机。“一台不属于他们的相机,里面有自己的照片,和一个倒计时。”
林哲伟感到喉咙发干。“我们会被控制?像僵尸一样?”
“不是控制,是‘引导’。”吴清源说,“雄鸟的歌声在你们意识中种下了指令。随着农历七月临近,指令会逐渐覆盖你们的自主意识,引导你们完成朝贡仪式。如果抵抗,雌鸟就会出现,强制执行。”
“怎么抵抗?”陈志杰急切地问,“有什么办法?”
吴清源沉默了很久。“理论上,完成朝贡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带上足够的贡品——必须是活鱼活虾,且必须亲手捕获——去那座庙,在供桌前献上,跪拜,等待雄鸟出现并接受。完成后,指令解除,你们就自由了。”
“但问题在于,”他继续说,“一来,朝贡的‘足够’是多少,没有明确标准。历史记录中有人献上三条小鱼就通过,有人献上整筐鱼虾仍被判定不足。二来,农历七月期间,那座庙周边区域会进入一种空间异常状态。容易进去,不容易出来。过去七十年,有记录的自愿朝贡者共九人,只有两人返回,且都在一年内自杀,遗书都写着同样的话:‘它还在等我’。”
房间陷入死寂。
“所以朝贡不是真正的解法。”林哲伟说。
“对,它只是延期。雄鸟接受朝贡后会给予‘暂缓’,但指令仍在,明年七月还会复发,且需要更多贡品。这是一种递增的奴役。”吴清源调出另一份文件,“另一种方法是破坏规则本身。找出娑婆鸟存在的‘锚点’,摧毁它。”
“锚点?”
“所有这类实体都需要与现实世界的连接点。对娑婆鸟而言,那座庙就是主要锚点。但摧毁庙宇不够——过去有人试过,烧毁庙宇的人当晚就死在自己家中,死因是被鱼骨噎死。法医在他胃里发现至少三公斤各种鱼骨,而当天他根本没吃过鱼。”
陈志杰打了个寒颤。“所以它还能远程攻击?”
“在它的规则范围内,是的。”吴清源说,“要真正解决问题,需要找到并摧毁‘源头’。我研究了四十年,认为源头可能是两样东西:雄鸟的五彩尾羽中的‘眼羽’,或雌鸟的无目眼眶中的‘虚光’。破坏其中之一,或许能打破整个存在结构。”
他站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根羽毛,约三十公分长,五彩斑斓,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二十年前,一个目击者——后来在精神病院去世——交给我的。他声称是在逃脱时从雄鸟身上扯下的。”吴清源小心地拿起羽毛,“我做过各种检测,结果都异常。它的色素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分子排列呈现晶体状,且在强光照射下会移动。”
他用手电筒照向羽毛。在光束中,羽毛表面的颜色真的开始缓慢流淌,像是融化的彩虹。而那些“眼睛”图案,竟然眨了一下。
林哲伟和陈志杰同时向后缩。
“它还活着?”陈志杰声音发颤。
“更准确地说,它维持着某种‘活性’。”吴清源关掉手电,“这证明我的方向是对的。娑婆鸟的实体部分可以分离,但仍保持连接。如果我能找到更多这样的羽毛,或许能追溯回本体,找到弱点。”
他看向两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是近年来最‘清晰’的目击者,且被深度标记。这意味着你们与它的连接很强,强到可以反过来追踪它。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尝试一种方法:主动进入轻度被引导状态,记录你们的梦境和幻觉,绘制出通往那座庙的‘感知路径’。然后我们根据路径,找到真正的源头。”
“这安全吗?”林哲伟问。
“不安全。”吴清源诚实地说,“深度引导可能不可逆。但相比于等待七月到来,失去自主意识变成朝贡僵尸,这或许是一线生机。”
他看了看两人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回家,等待,看看会发生什么。但根据记录,从标记到完全失去自主意识平均需要九天。你们已经过了七天。”
倒计时:6天23小时现在可能只剩6天了。
林哲伟看向陈志杰。朋友的眼神里充满恐惧,但深处有一丝决绝——那种一起登山时,面对险峻断崖时的决绝。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林哲伟说。
“你们有直到明天早上的时间。”吴清源递回记忆卡和老相机,“但记住,每过一小时,连接就加深一分。今晚,你们的梦境会更清晰,更有引导性。”
他送两人到门口,最后说:“还有一件事。检查你们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不是物品,是印记。被标记者有时会出现皮肤变化,像是胎记,但会移动。”
回到公寓后,两人立刻检查全身。起初什么都没发现,直到陈志伟在浴室镜子前转身,看向自己后背。
!“哲伟”他的声音在颤抖,“过来看。”
在林哲伟后背肩胛骨之间,有一个淡淡的印记。灰黑色,鸟形,翅膀展开,头转向左侧——和天花板裂缝组成的图案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当林哲伟用手指触碰时,印记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热,而且图案似乎稍微移动了一点,像是调整姿势。
“我也有吗?”陈志杰脱下上衣。
在他的胸口正中,另一个印记:五彩的鸟形,更鲜艳,更清晰。
雄鸟与雌鸟的标记,同时出现在两人身上。
手机震动,收到吴清源的信息:“看到了?那是深度标记。现在你们的选择时间缩短了。如果明天日出前不决定,标记会固化,届时任何尝试都会触发雌鸟的即时响应。我在研究室等你们到凌晨三点——那是一天中阴阳交界最模糊的时刻,也是进行这种仪式的最佳窗口。”
林哲伟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染成血色。
在远处一栋大楼的楼顶,他隐约看到一群鸟的剪影,密密麻麻,沉默地望向他们的方向。
“阿杰。”他轻声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登山,在奇莱山遇到暴风雨那次吗?”
陈志杰苦笑。“记得。你说‘来都来了’,硬是要继续爬,结果我们困在山屋两天,差点冻死。”
“但最后我们走出来了。”林哲伟说,“因为我们在最糟糕的时候做了决定:不等待救援,自己找出路。”
陈志杰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点头。“所以这次也一样?”
“这次也一样。”林哲伟开始收拾装备,“我们去吴教授那里。但在那之前”
他打开冰箱,取出两罐啤酒,扔给陈志杰一罐。
“喝一杯。为了管他妈的什么鸟。”林哲伟拉开拉环,“如果真要变成朝贡僵尸,至少今晚先醉一场。”
陈志杰笑了,真的笑了,这是七天来第一次。“你这个‘我死前也要先皮一下’的精神,真是从大学到现在都没变。”
他们碰罐,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短暂暖意中,恐惧似乎退后了一点点。
但只是暂时的。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公寓里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电视自动打开,显示雪花屏;手机屏幕闪烁;甚至连冰箱的led灯都开始忽明忽暗。
在所有这些噪音和闪光中,一个声音穿透一切,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这次不是雄鸟的歌声。
是雌鸟的寂静之音——一种声音的绝对真空,在真空的中心,产生了意义的幻觉。
林哲伟抓起背包,看向陈志杰。
“走吧。”
他们走出公寓,踏入夜色。头顶,月亮被云层遮蔽,街道异常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公寓楼的每个窗台上,都站着鸟。各种鸟类,一动不动,像是等待命令的士兵。
目送他们离开。
朝贡的倒计时,正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