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研究室像一口灌满知识的棺材。
林哲伟盯着吴清源在黑板上的涂鸦——混乱的线条连接着“娑婆鸟”、“缝隙空间”、“信息生命体”、“农历七月能量峰值”等术语,中间夹杂着潦草的古文摘录和化学结构式。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电子设备散热和某种草药燃烧的混合气味,后者来自角落一个小铜炉里闷烧的香末。
“艾草、桃木粉、微量硫磺和磁铁矿屑。”吴清源注意到林哲伟的眼神,“传统驱邪配方,加入矿物成分是为了干扰可能的电磁异常。不一定有用,但仪式感很重要。”
陈志杰在房间另一头不安地踱步,每走几步就看向窗外。街灯下,那些鸟还在,数量似乎又增加了。“教授,您确定那些东西不会冲进来?我的意思是,我们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如果雌鸟想直接回收你们,你们根本走不到这里。”吴清源平静地说,手里正在调配一种淡蓝色液体,“深度标记后,理论上你们已经是‘半连接’状态。但标记需要时间固化——就像伤口结痂。在此之前,你们还有一定自主权。而这里”
他指了指房间四角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次声波干扰器,我自己设计的。频率在8到12赫兹,模拟人类a脑波,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娑婆鸟的感知信号。原理类似用噪音盖过导航信号。”
林哲伟注意到其中一个盒子的指示灯在闪烁,节奏与自己的心跳微妙同步。“这些东西您准备了多久?”
“自从二十年前拿到那根羽毛开始。”吴清源将蓝色液体倒入三个小玻璃杯,“这是我研究民间异常现象的第四十三年。大多数人认为这是民俗学,是象征和隐喻。但有些东西太具体,太一致,跨越太多不同的文化记载。娑婆鸟就是其中之一——台湾、菲律宾、印尼、甚至琉球群岛的传说中都有类似‘引鸟朝贡’的妖鸟记载,细节惊人相似。”
他将两杯液体递给林哲伟和陈志杰。“喝下去。能暂时降低大脑皮层活跃度,方便引导。”
液体有股奇怪的金属味,像舔了旧电池。喝下后不到一分钟,林哲伟感到一种温和的疏离感,仿佛自己的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一个观察的座位。
“现在,我需要你们回想那座庙宇。”吴清源打开一个像是脑电图仪的旧设备,将电极贴片贴在两人太阳穴,“不是用逻辑记忆,而是用感知记忆。被标记后的梦境、幻觉、那些不属于你们的画面。”
他调整了几个旋钮,房间里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下显示器幽幽的蓝光。
林哲伟闭上眼睛。起初只有黑暗和心跳声。但渐渐地,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回忆,而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他“看见”了那座庙,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视角很低,像是跪在地上。面前是堆满腐烂贡品的供桌,鱼骨从鱼腹爆出,虾壳里爬出白色蛆虫,老鼠干瘪的尸体眼睛处是两个黑洞。空气粘稠,充满甜腻的腐臭味。
然后,视角转动。
他看见自己。不是镜子里的倒影,而是真实地看见“林哲伟”跪在左侧,眼神空洞,胸口衣服敞开,露出那个五彩鸟印记,此刻正在发光,缓慢脉动,像第二颗心脏。旁边是陈志杰,背后的灰黑印记也在发光。
他们身后还有更多人。模糊的身影,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清代长衫,日据时期学生装,七十年代的花衬衫,甚至有一个穿着现代登山服的年轻人,林哲伟认出那是他在一篇失踪报道里见过的脸。所有人都跪着,低垂着头。
庙宇深处,神像的阴影在移动。
雄鸟首先出现。五彩羽毛在昏暗光线下像燃烧的余烬,每根“眼羽”都睁开了,真正的眼睛,瞳孔是细长的竖缝,反射着供桌上烛火的光芒。它走上供桌,爪子陷进腐烂的贡品,开始进食——不是用喙,而是那些眼睛。每只眼睛下方裂开一个小口,伸出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探入鱼腹、虾壳、鼠尸,吸取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雄鸟进食时发出轻柔的、满足的咕噜声,这声音直接在林哲伟头骨里共振。然后它转过头,所有眼睛——至少三十只——同时看向跪着的“林哲伟”。
跪着的那个林哲伟站起来,踉跄地走向供桌。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一条还在扭动的小鱼,一只挣扎的青蛙。他将它们放在雄鸟面前,然后跪下,额头贴地。
雄鸟伸出一根触须,轻轻触碰他的后颈。五彩印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跪着的林哲伟全身剧烈颤抖,然后瘫软,但脸上是极乐的微笑。
画面切换。
现在视角变了,移到了庙宇角落的阴影里。雌鸟在那里,灰黑色的身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眼眶里那两团虚弱的蓝光标记着它的存在。它在看——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林哲伟知道它在看——看着每一个完成朝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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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看”带来寒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存在感的剥夺。被它注视的人,即使正在经历朝贡后的极乐,也会突然僵住,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空白,就像记忆被短暂擦除了一帧。
然后林哲伟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朝贡者身上,除了雄鸟的五彩印记,在皮肤更深层,还有一个对应的灰黑印记,像水印一样叠在下面。雄鸟的印记给予“暂缓”,而雌鸟的印记标记着“最终归属”。
画面开始崩解。林哲伟感到一股拉力,要把他拖向雌鸟的方向。那两团蓝光膨胀,变成两个旋转的漩涡,要吞噬他的意识——
“林哲伟!回来!”
现实的声音撕裂了幻象。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吴清源和陈志杰正按住他。电极贴片已经脱落,其中一根线头在闪烁火花。
“你看到了什么?”吴清源急切地问,手里拿着笔记本。
林哲伟花了十秒钟才重新掌握语言能力。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的,包括那些历代朝贡者,雄鸟的进食方式,雌鸟的双重标记。
吴清源边听边快速记录,脸色越来越凝重。“双重标记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完成朝贡也无法真正自由。雄鸟给予的只是‘租期’,而雌鸟握有永久‘产权’。”他看向陈志杰,“该你了。但这次我们要更小心。我会用这个——”
他从书桌下拿出一个像是vr头盔的改装设备,但外壳上布满了铜线圈和晶体。“自制意识锚定器。原理是用特定的电磁场频率在你大脑中建立一个‘返回点’,当感知脱离太远时自动触发召回。”
陈志杰戴上头盔,表情紧张得像要上刑场。“这玩意儿安全吗?我可不想变成‘脑细胞炸裂,家人哭晕在厕所’那种新闻主角。”
“比被娑婆鸟永久标记安全。”吴清源调整着参数,“而且理论上,最坏情况也只是暂时性失忆或轻度癫痫。我已经测试过三十七次了。”
“在谁身上测试的?”
“老鼠。和一名自愿的研究生——他现在在硅谷工作,年薪三十万美金,除了偶尔会梦见自己是只仓鼠外,一切正常。”
陈志杰翻了个白眼。“您这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头盔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陈志杰闭上眼睛,身体逐渐放松。
这次,显示器上的脑波图显示他的意识几乎立刻进入了深度θ波状态——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神秘区域。
“他进去了。”吴清源盯着屏幕,“而且连接强度比你刚才高30。他身上的雌鸟标记可能在引导他前往不同的地方。”
三分钟后,陈志杰开始说话。但声音不是他的。
是一种干涩的、多声部重叠的音调,像是很多人用破损的声带同时说话。
“通道打开了”
吴清源迅速打开录音设备。“什么通道?”
“朝贡者返回的通道”陈志杰闭着眼睛,嘴角却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农历七月界限变薄生者能进入亡者能返回”
林哲伟感到一阵恶寒。“亡者?那些失踪的人?”
“不是失踪是储蓄”陈志杰的声音越来越怪异,“雌鸟的领域需要能量维持朝贡者的恐惧和虔诚是食物但他们的意识是燃料”
画面从陈志杰戴着的头盔侧面小屏幕上传出。吴清源调整了一下,所有人都能看到——
一座巨大的、无法判断尺度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数悬浮的“茧”。每个茧都由灰黑色的羽毛编织而成,半透明,里面蜷缩着人影。有些人穿着清代服饰,有些是日据时期的装束,更多的看起来是现代人。所有人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但胸口或背后都有发光的鸟形印记。
茧与茧之间,有细微的丝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所有丝线最终汇聚到空间中央的一个更大的茧——里面是雌鸟的轮廓,静止不动,像是沉睡,又像是在消化。
“这是雌鸟的‘胃’?”林哲伟低声问。
“更像是‘电池组’。”吴清源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它在用朝贡者的意识能量维持自己的存在。那些失踪者没有死,只是被储存起来了。像冬眠的动物,被缓慢消耗。”
陈志杰突然剧烈颤抖。“它在看我!”
屏幕上的画面猛地拉近,对准其中一个茧。里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穿着九十年代的流行服饰。她的眼睛睁开了,直直盯着“镜头”——盯着陈志杰的意识。
她的嘴唇在动。
然后她周围的其他茧里,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几十双,几百双眼睛,全都看向同一个方向。无声的呼喊在意识层面爆发,像一场沉默的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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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杰尖叫起来。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痛苦的尖叫——那些意识的呼喊在烧灼他的大脑。头盔上的警告灯全亮,吴清源赶紧切断电源。
但已经晚了。
陈志杰睁开眼睛,瞳孔完全扩散,变成两个漆黑的空洞。从他的眼眶深处,透出微弱的蓝色光晕——和雌鸟眼窝里的虚光一模一样。
“通道是双向的”他用那种多声部的声音说,嘴角流下唾液,“他们能出来在七月界限最薄的时候”
吴清源冲到药柜前,拿出一支注射器。“镇静剂!按住他!”
林哲伟扑上去按住陈志杰,但朋友的力量大得惊人,轻易就把他甩开。陈志杰站起来,动作僵硬不自然,像提线木偶。
“阿杰!醒醒!”林哲伟大喊。
陈志杰转过头。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表情完全陌生——混合了至少十几种不同的神态,像是很多人同时借用他的面部肌肉。
“林哲伟”声音破碎,“我们都在等你”
然后他倒下了。不是昏倒,而是突然失去所有支撑,像断线的木偶。林哲伟接住他,发现陈志杰已经失去意识,呼吸微弱但平稳。
吴清源注射了镇静剂,检查瞳孔。“暂时稳定了。但他的意识有一部分没有回来。留在了那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吴清源指着头盔记录的数据,“他的脑波在接触那些‘茧中人’时,出现了异常的同步现象。部分意识频率被‘共振带走’,嵌入了那个网络。现在他的大脑就像缺了一个组件的机器,虽然还能运行,但”
他还没说完,房间里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
显示器上闪现乱码,然后稳定成一个画面:那座庙宇的内部,实时画面。供桌上,新鲜的贡品正在堆积——活鱼、活虾、甚至还有一只挣扎的猫。而跪在供桌前的人
是陈志杰。但不是昏迷的这个陈志杰。画面里的他跪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鸽子,脸上是那种极乐的微笑。
画面外,雄鸟的轮廓隐约可见。
“它在准备接收他。”吴清源的声音紧绷,“部分意识已经到位,身体也会被引导过去。一旦身体也进入庙宇范围,完整的朝贡仪式就会自动完成。”
林哲伟看向窗外。夜色中,鸟群开始移动,不是飞走,而是有组织地朝某个方向移动——东方。
“它在召唤他。”吴清源说,“我们必须在他完全被引导前采取行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用更强的镇静剂让他昏迷到农历七月结束,赌雌鸟的‘回收期’有限制;二,主动出击,在他完成朝贡前摧毁锚点。”
“您之前说摧毁庙宇没用。”
“庙宇是次要锚点。主要锚点是雄鸟的眼羽和雌鸟的虚光本身。”吴清源打开一个加密文件,“我研究了所有记载,发现一个可能的弱点:农历七月的子时,当界限最薄时,娑婆鸟的两个部分会短暂分离,进行‘能量交换’。雄鸟将从朝贡者那里收集的恐惧能量传递给雌鸟,维持茧中人的存在。那个时刻,两者都会相对脆弱。”
他调出一张古图的扫描件。画面上,两只巨鸟在空中相对,中间有一道光桥,光桥周围有许多小人影在飘向雌鸟。
“这幅画来自屏东一个平埔族后裔的家族秘传,据说描绘了‘婆娑双鸟祭’的真正核心。”吴清源放大光桥部分,“交换发生时,雄鸟会暂时关闭大部分眼羽,雌鸟会释放虚光形成通道。那是它们注意力最集中,也最不设防的时刻。”
林哲伟盯着画面。“如果我们能在那个时候,同时攻击两者”
“理论上可以中断交换,甚至造成反馈伤害。”吴清源点头,“但需要精确的时间、位置,和能伤害到它们的东西。”
他从保险箱里取出那根五彩羽毛。“这根眼羽和本体仍有连接。如果用它刺入雄鸟的某个眼睛,可能造成连锁反应。至于雌鸟”他犹豫了一下,“根据记载,雌鸟的虚光害怕两样东西:纯粹的‘创造之声’——比如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或某种特定频率的圣歌;还有‘未被恐惧污染的虔诚’——这个概念很模糊,但可能意味着不包含私心的牺牲或奉献。”
林哲伟感到一阵无力。“我们上哪找这些东西?现在去妇产科录音?还是临时皈依某个宗教?”
“也许有更直接的方法。”吴清源看向昏迷的陈志杰,“他的部分意识被囚禁在雌鸟的领域中。如果我们能建立反向连接,用某种‘意识武器’攻击那个网络”
“您是说,让我也进去?”林哲伟明白了,“用那个头盔,连接到他被困的意识,然后做什么?”
“传递一个概念。一个足够强大、纯粹、能干扰雌鸟的概念。”吴清源在房间里踱步,“历史上有人成功过——不是完全摧毁娑婆鸟,但至少暂时瘫痪了它。根据零碎记载,那是一个萨满,他进入了‘鸟之梦’,然后在梦中‘回忆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据说那个名字的振动让雌鸟的虚光不稳定了整整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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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名字?”林哲伟皱眉,“听起来太玄了。”
“在意识领域,名字不只是标签,是身份的锚点。茧中人之所以无法反抗,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被雌鸟覆盖了——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朝贡者’。如果你能让陈志杰的意识重新锚定自我,哪怕只有一瞬间,都可能在那网络中制造一个‘不和谐点’,干扰雌鸟的控制。”
吴清源检查陈志杰的体征。“但他现在意识不完整,你连接进去可能会迷失。而且你要面对的不仅是雌鸟,还有那些茧中人——他们可能已经半同化,会把你也拖进去。”
林哲伟看着朋友苍白的脸。窗外,鸟群越来越多,几乎遮蔽了夜空。远处传来奇怪的鸣叫,不是单一鸟类,而是数百只不同鸟类的合鸣,逐渐形成一个旋律——雄鸟歌声的微弱回响。
“我们没有选择,对吧?”他轻声说。
“理论上,有。”吴清源诚实地说,“你可以现在离开,让他被完全引导,然后赌自己身上的标记会因为你没有直接反抗而延迟激活。但根据数据,一旦一个标记者开始被回收,所有关联标记都会加速。你最多只有48小时。”
48小时。农历七月一日是七天后,但如果陈志杰今晚被完全回收,倒计时会加速到两天。
林哲伟想起大学时,他和陈志杰第一次登山迷路。那时陈志杰扭伤了脚,是林哲伟背着他走了六个小时找到道路。陈志杰当时说:“你这人就是太固执,放我一个人等救援不就好了?”林哲伟回答:“然后让你以后有机会说‘当年要不是哲伟把我丢下’?想得美。”
有些债,是自愿欠下的。
“我要怎么做?”林哲伟问。
吴清源花了一个小时准备。他在林哲伟头上贴了更多电极,调整了头盔的设定,然后在房间地板上用盐、铁粉和某种草药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改良版的‘意识防护阵’,基于藏传佛教的坛城和现代电磁场理论。”他解释,“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给你的潜意识一个‘安全区域’的象征参考。”
然后他给林哲伟注射了另一种药剂。“这会暂时降低你的大脑过滤机制,让你更容易接收和发送意识信号。副作用可能包括幻觉、记忆混淆和时间感知异常。如果感觉太失控,就咬这个——”他递过一个软胶牙套,“里面有微型电极,咬合会触发紧急召回脉冲。”
林哲伟戴上改装后的头盔。这次的视野完全不同——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到”房间的能量轮廓:吴清源是一个温和的蓝色光团,陈志杰是一个不稳定的、部分被灰黑色侵蚀的光团,而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胸口,五彩印记像一个旋转的漩涡,正在缓慢吸收周围的能量。而背后,那个灰黑印记则像一个黑洞,在释放冰冷的吸引力。
“连接建立。”吴清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现在,想着陈志杰。不是想他的名字,而是想他这个人。你们共同的记忆,那些定义你们关系的时刻。”
林哲伟集中精神。大学迎新,陈志杰把啤酒洒在他身上;第一次登山,两人在暴雨中互相嘲笑对方的狼狈模样;陈志杰失恋时,他们坐在河堤边喝到天亮
头盔的嗡鸣逐渐与他的心跳同步。然后,突然的坠落感——
没有过渡,他直接“降落”在雌鸟的领域中。
但这次不是旁观。他是实体——或者说,意识体的实体。周围是无数灰黑色的茧,密密麻麻延伸到视野尽头。空间本身在缓慢脉动,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内脏。
最近的茧里,那个九十年代的女性还在看他。
声音直接出现在他意识中,带着怜悯和某种饥饿。
林哲伟强迫自己集中。“陈志杰在哪里?”
无数个声音同时回答:
视野旋转。林哲伟看到茧与茧之间的丝线中,有一些特别明亮的“数据流”在流动——那是正在进行的朝贡仪式。他顺着其中一条最亮的流看去,看到陈志杰跪在庙宇中的画面,比之前在显示器上看到的更清晰、更近。
“阿杰!”他大喊,但声音在这个领域里被稀释、吸收。
茧中的女性笑了。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因为她的脸部肌肉似乎不完全受自己控制。
林哲伟意识到,这些茧中人不完全是受害者。他们被雌鸟同化到一定程度,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甚至开始维护系统。就像被感染的细胞,开始攻击健康细胞。
他必须找到陈志杰的碎片。
闭上眼睛(在这个领域里,“闭眼”更像是一种注意力转向),林哲伟尝试感受那种熟悉的意识频率——陈志杰特有的、混合了过度自信和深层不安的波动。
,!
找到了。
在很深处,几乎被灰黑色完全淹没的一点微光。林哲伟朝那个方向“移动”(在这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移动是意愿的直接实现),穿过层层叠叠的茧。有些茧中的存在体伸手抓他,不是物理的手,而是意识的触须,试图将他拉进去,同化他。
林哲伟咬住牙套——在意识领域里,这个动作产生了类似“握紧拳头”的强化效果。那些触须被震开。
他终于到达那个微弱的光点。它被包裹在一个特别厚的茧里,但茧还没有完全闭合,有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到陈志杰的碎片意识。它蜷缩着,重复着几个记忆片段:登山、笑声、林哲伟说“来都来了”的表情。但这些片段正在被灰黑色的丝线缠绕、覆盖,像霉菌侵蚀照片。
“阿杰!”林哲伟尝试接触那个碎片。
碎片颤抖了一下,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有陈志杰的特征,但正在模糊。
声音微弱,像是从深水里传来。
“是我。我要带你回去。”
“那不是慈悲,那是消化!”林哲伟试图撕开茧,但丝线异常坚韧,“听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暴风雨吗?你说‘这次死定了’,我说‘死也要先拍张照’?”
碎片的表情波动了一下。灰黑色的覆盖层出现一丝裂痕。
“对!还有你生日那次,我送你那个‘史上最没用登山装备’大礼包,里面有个能在北极用的超级保暖壶,在台湾根本用不上——”
茧的裂痕扩大了。林哲伟看到更多记忆涌出:陈志杰教他认鸟,两人在野外煮泡面差点引发山火,深夜在帐篷里讲鬼故事然后都不敢出去上厕所
每一个记忆都是一根锚,将陈志杰的自我从雌鸟的同化中拉出来一点。
但网络察觉到了异常。
空间震动。周围的茧同时发出嗡鸣,丝线收紧,试图封闭那个裂缝。更可怕的是,从领域的深处,那两团蓝色虚光正在靠近——雌鸟注意到了这里的扰动。
压力如山。林哲伟感到自己的意识体在被压缩,要被挤进一个茧里。他拼命抵抗,咬紧牙套,召回脉冲在意识中炸开一道光,暂时逼退了压力。
“阿杰,你的名字!”他大喊,“你的全名!告诉我!”
碎片挣扎着。灰黑色的丝线已经缠到它的脖子上,在勒紧。
“全名!”
那一瞬间,整个领域都震动了一下。
雌鸟的虚光剧烈闪烁,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茧的裂缝炸开,陈志杰的碎片冲出来,与林哲伟的意识体融合。
但代价是巨大的。
所有的茧中人同时尖叫——不是痛苦,是愤怒。他们的意识触须汇集成一股洪流,冲向林哲伟。雌鸟的虚光也完全锁定了他,开始释放一种“抹除”频率,要将他从这个领域彻底删除。
“召回!”林哲伟在意识中大喊,同时咬碎牙套。
现实世界,吴清源看到所有仪器读数爆表,立刻按下紧急切断开关。
林哲伟的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瘫软。七窍都渗出血丝,但还有呼吸。
陈志杰在同一时刻睁开眼睛,咳嗽着坐起来,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灰蓝色的阴影。
“我我刚才”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欢迎回来。”吴清源检查两人的生命体征,表情凝重,“但问题没有解决。你们刚刚在雌鸟的领域里制造了一场‘意识爆炸’。它现在知道我们在反抗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整栋楼突然停电。
黑暗中,窗外传来密集的翅膀拍打声。不是几十只,是成千上万只。鸟群撞击着窗户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声。
而在那噪音之上,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雄鸟的歌声,从东方传来,充满急切的召唤。
雌鸟的寂静,从意识深处浮现,带着冰冷的宣判。
两者同步,形成一种可怕的和声: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倒计时:
农历七月的界限,正在提前变薄。
而娑婆鸟,不再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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