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的狂暴嘶吼终于渐渐远去。
当最后一丝虚空撕扯的力量消散时，林穆凡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每一道经脉都像被钝刀反复刮过。他强行睁眼，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陌生的天空——比下界更加深邃的湛蓝，云层流动间隐隐有灵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天元大陆的十倍以上。
“灵寰界”这是林穆凡在那巨门上看到的三个字。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此时，他的身体状态糟糕到了极点。在穿越那道残破飞升门时，狂暴的空间风暴几乎将他的混沌星云态冲碎，九道混沌之气虽然护住了道基不灭，但修为境界却如决堤般暴跌。内视之下，原本已臻炼虚初期巅峰的修为，此刻竟一路跌落至化神初期，整整一个大境界的落差。
更要命的是，太虚源衍府的空间叠加在最后关头被迫解除，灵力和魂力双双枯竭。若非天师铜钱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最后一丝守护之力，将他裹挟着冲出乱流，此刻怕是早已葬身虚空。
“主人！”
“凡哥哥！”
数道焦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穆凡勉强抬手，掌心古朴的天师铜钱微微发烫。他心念一动，铜钱表面泛起涟漪，一道道光影从中飞出，落在身旁。
最先现身的是穆清漪。她一身月白裙衫，娲皇血脉特有的圣洁气息此刻被满脸的惊慌取代。看到林穆凡瘫坐在地、嘴角溢血的模样，她眼眶瞬间红了，扑跪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触碰:“穆凡，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紧接着，冥凌仙子、叶梦龙、疾风、元宝、墨渊、雷霄、甲鳄老祖、花枝老祖等人接连现身。八道身影刚一落地，便齐齐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主人！”墨渊单膝跪地，这位向来沉稳的水系至尊，此刻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属下的本源水灵可疗伤，请让属下”
“先别动他。”叶梦龙沉声打断。
众人目光转向这位团队中修为最高的存在。回到灵寰界后，下界的天地压制彻底消失，叶梦龙的真实修为完全恢复——合体中期。他站在那里，周身隐隐有烛龙虚影流转，那是时间与空间法则自然外显的征兆。
叶梦龙上前一步，蹲下身，右手虚按在林穆凡头顶三寸处。一缕暗金色的龙息从他掌心渗出，缓缓渗入林穆凡天灵。
片刻后，叶梦龙脸色凝重地收回手:“主人伤势极重。空间风暴撕裂了经脉，世界排斥之力伤及道基，修为跌落还是小事，关键是混沌星云濒临溃散，九道混沌之气虽然还在，但运转已经滞涩。”
“那怎么办？”穆清漪急声道，眼泪终于滚落，“冥凌姐姐，你快看看”
冥凌仙子早已蹲在另一侧，此刻她伸出纤手，指尖泛起幽暗的魔光，轻轻按在林穆凡腕脉上。
魔光流转片刻，冥凌仙子的眉头越皱越紧:“主人体内有三种力量在冲突:其一是灵寰界的完整天地法则正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这本该是个缓慢的适应过程，但主人因为穿越通道时受伤，这种改造变得异常粗暴；其二是下界残缺法则的残留，此时像碎玻璃一样卡在经脉里，正在等待补全；最麻烦的是第三——空间风暴留下了‘虚空之毒’，这东西在侵蚀主人的生机。
“虚空之毒？”花枝老祖倒吸一口凉气。这位血魔花化形的老妪，此刻脸上血色尽失，“魔界曾有传言，那可是连大乘修士都忌惮的东西！中之必”
“闭嘴！”叶梦龙此时粗暴的打断了花枝老祖的话头。花枝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低头闭嘴，不再出声。
甲鳄老祖沉声道:“叶长老，其实花枝她说的没有错。属下也曾在魔界古籍中见过记载，虚空之毒无形无质，专噬修士本源。中毒者轻则修为停滞，重则生机枯竭而亡。”
场面一时寂静。
只有林穆凡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让众人的心揪紧一分。
“先进府”林穆凡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此处不宜久留”
叶梦龙瞬间警醒:“不错！主人说得对，我们刚偷渡上来，位置不明，万一被灵寰界的修士发现——”
话未说完，他神识猛然铺开，覆盖方圆千里。
片刻后，叶梦龙稍微松了口气:“运气还好，这里应该是一处偏僻海岛。方圆千里内灵气稀薄，只有些低阶海兽，没有人类修士活动的痕迹。不过为防万一，主人还是先进仙府修养，属下等在外护法。”
林穆凡微微点头，勉力催动神念。
天师铜钱光芒一闪，一道古朴的府门虚影在空中浮现。但这一次，府门开启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且光影摇曳不定——显然林穆凡现在的状态，连操控太虚源衍府都颇为吃力。
“属下助您！”冥凌仙子、墨渊、雷霄三人几乎同时出手。
三道精纯的灵力注入林穆凡体内，勉强支撑着他完成了开启。府门洞开，露出内部广袤的天地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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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叶梦龙挥手一卷，一道柔和的龙元托起林穆凡，众人化作流光飞入府中。
天师铜钱则是化为一道流光，在空中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太虚源衍府内，景象依旧。
中央灵湖波光粼粼，湖心岛上的太虚五行道树枝叶摇曳，树冠上托举的星辰投影缓缓旋转。远处的百座矿石山脉绵延起伏，山间灵植成林，药香弥漫。更远处，殿宇楼阁错落有致，那是林穆凡委托鼬十一在仙府原有基础上又增加的殿宇。
但细看之下，还是有变化。
“时间流速”叶梦龙刚一落地，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变快了。”
穆清漪也感觉到了。作为林穆凡的道侣，她对仙府的了解仅次于主人本身。此刻她能清晰感知到，府内的时间流速比在下界时提升了一倍——外界一年，府内两千年。
“是灵寰界法则更完整的缘故。”林穆凡被穆清漪搀扶着，靠坐在灵湖边一块青石上，声音依旧虚弱，“仙府的时间阵法依托于外界天地法则法则越完整，阵法效率越高”
“主人先别说话。”冥凌仙子轻声道，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软榻铺好，“清漪妹妹，扶主人躺下。”
穆清漪连忙照做。她动作轻柔地将林穆凡放平，又取出丝帕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凡哥哥，疼吗？你告诉我哪里最疼”
林穆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抬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清漪别怕死不了”
“不许说那个字！”穆清漪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又掉下来，“你要是有事，我我也不活了”
“主母慎言！”叶梦龙正色道，“主人福缘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当务之急是商议疗伤之策。”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一肃。
“我们先把主人移到府中静室。其他的事情稍后再做商议吧。”花枝老祖道。
“不错，还是先去府中静室吧。”甲鳄老祖附和道。
于是，一行人连忙将软榻托起，移到府中。
到了静室后，墨渊率先开口:“属下本源水灵有滋养万物之效，虽不能根除虚空之毒，但可护住主人心脉，延缓毒素侵蚀。”
元宝也连连点头。一双银纹耳朵此刻紧张地抖动着:“仙府里有好多灵药，万年份的都有！主人要什么，元宝这就去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虽然焦急，却乱中有序。
叶梦龙听罢，沉吟片刻，开口道:“诸位的方法都有可取之处，但需统筹安排，不可蛮干。这样——墨渊、雷霄，你二人一柔一刚，先合力稳住主人体内冲突的三股力量，至少让它们不再恶化。”
“是！”墨渊、雷霄齐声应道。
“花枝、甲鳄，你二位修为最高，负责在一旁护法，若墨渊雷霄力有不逮，即刻补上。”
“遵命。”两位炼虚老祖躬身。
“疾风、元宝，你二人去药圃和矿山，将最顶级的疗伤灵药备齐，尤其是滋养经脉、稳固神魂的，有多少备多少。”
“明白！”两人化作流光掠向远方。
叶梦龙又看向冥凌仙子和穆清漪:“冥凌道友，你对幽冥魔气掌控精微，虚空之毒属阴属暗，或许与魔气有相通之处。请你在一旁仔细观察，若有克制之法，随时出手。”
冥凌仙子郑重点头:“妾身明白。”
“至于主母”叶梦龙语气缓和下来，“您就在主人身边照看，若有任何异状，立刻告知属下。”
穆清漪紧紧握着林穆凡的手，重重点头:“好。”
安排妥当，叶梦龙这才来到林穆凡榻边，单膝跪地:“主人，属下要开始了。过程中或有痛楚，还请忍耐。”
林穆凡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叶梦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暗金色的烛龙虚影在他身后浮现，龙目睁开，左眼映日，右眼含月——这是烛龙一族的天赋神通“日月同辉”，可调和阴阳，梳理混乱。
“墨渊、雷霄，动手！”
两声应和，一黑一金两道光芒同时亮起。
墨渊双掌按在林穆凡胸口，精纯的水系本源如春潮般涌入，温柔地包裹住每一寸受损的经脉。那本源中蕴含的生机之力，让林穆凡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几乎同时，雷霄的双手按在林穆凡背心。碧眼金翅雷光鹰的雷霆之力本就至阳至刚，此刻被他控制得极其精微，化作万千细碎的电芒，游走在林穆凡体内，将那些扎在经脉中的下界法则碎片一一击碎、净化。
“呃”林穆凡身体猛地一颤，额头青筋暴起。
“穆凡！”穆清漪惊呼。
“主母莫慌，这是必经之痛。”叶梦龙沉声道，身后烛龙虚影光芒大盛，日月双瞳射出光华，照彻林穆凡全身。
在那光影中，众人能清晰看到林穆凡体内的情况:经脉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许多地方甚至有破碎的法则碎片嵌在内壁；丹田处的混沌星云原本该是缓缓旋转的九色气旋，此刻却几乎停滞，云气稀薄；更可怕的是，一缕缕灰黑色的气流正从经脉裂痕处渗出，像有生命的触手般试图向心脉蔓延——那就是虚空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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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狠的毒”花枝老祖倒吸凉气。
甲鳄老祖已经做好准备，浑身魔甲虚影若隐若现，随时可以渡入魔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墨渊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他的水系本源虽然擅长滋养，但林穆凡体内的伤势太重，经脉脆弱得像琉璃，他必须控制力度，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二次损伤。这种精微操控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雷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净化法则碎片需要将雷霆之力压缩到极致，每一道电芒都要精确命中目标，不能伤及正常经脉。他咬紧牙关，鹰目之中金芒闪烁，已经拼尽全力。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
突然，林穆凡身体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出！
“主人！”
“穆凡！”
众人齐呼。
叶梦龙瞳孔一缩，只见那黑血落在地上，竟将灵土腐蚀出滋滋白烟。而林穆凡体内，虚空之毒仿佛被激怒了，蔓延速度陡然加快！
“压制不住了吗”叶梦龙眼神一厉，“花枝、甲鳄，助阵！”
“来了！”
两位炼虚老祖同时出手。花枝老祖双手化作血色藤蔓，缠绕在林穆凡四肢，藤蔓上开出妖异的红花，散发出吞噬之力，开始主动吸取虚空之毒。甲鳄老祖则一掌按在林穆凡丹田，精纯的魔元如长江大河般涌入，强行稳住那濒临溃散的混沌星云。
四位高手联手，场面终于暂时稳住。
但叶梦龙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虚空之毒诡异难缠，花枝老祖虽然能吸，但吸取得很慢，而且那些毒素进入她体内后，她自己也要耗费大量修为去压制。长此以往，不仅林穆凡难愈，花枝老祖也可能被反噬。
“必须找到根治之法”叶梦龙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主母，主人以往可曾中过类似的毒？或者，仙府内是否有解毒的典籍？”
穆清漪已经哭红了眼，闻言强自镇定，快速思索:“穆凡在下界时，大多时候都是碾压对手，很少受伤中毒等等！典籍！仙府的藏书阁！凡哥哥收录过很多古籍，或许有记载！”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取，却被冥凌仙子按住:“清漪妹妹你陪着主人，妾身去。”
黑裙身影一闪而逝。
叶梦龙看着冥凌仙子的背影，低声道:“如果能回族中一趟，取来‘琼芝玉露丹’的话，这伤应该不在话下。可是此时如何回的去呢？时间也来不及。”
就在他低语的时候，冥凌仙子捧着一堆玉简回来，众人立刻分头查阅。一时间，灵湖边只有玉简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压抑咳嗽。
半盏茶后。
“找到了！”疾风忽然举起一枚玉简，他刚才也被安排帮忙查资料，“这里记载，虚空之毒生于空间裂缝深处，性阴寒、蚀生机。解法有三:其一，以超越施毒者两个大境界的修为强行逼出；其二，服食‘虚空花’以毒攻毒；其三以完整的世界法则温养，让身体自发适应并转化毒素。”
众人沉默。
第一个方法不可能，他们连下毒的是谁都不知道，谈何超越两个大境界？第二个方法，虚空花只生长在稳定的空间秘境中，可遇不可求。第三个方法
“完整的世界法则温养”叶梦龙喃喃重复，忽然眼睛一亮，“主人的内界！那个正在演化的混沌世界雏形！”
穆清漪也反应过来:“对！穆凡说过，内界虽然还未诞生生灵，但已经具备了完整的世界框架和基础法则！如果让他在内界中修养——”
“不可。”林穆凡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些，“内界尚不稳定我此刻状态进去反而可能引发崩溃”
“可是主人——”
“叶梦龙。”林穆凡打断他，勉力睁眼，“你刚才说的琼芝玉露丹是什么？”
叶梦龙一怔，随即正色道:“那是灵寰界有名的疗伤圣丹，对修补道基损伤、本源亏损有奇效。若能炼成，虽不能根除虚空之毒，但可让主人恢复七成状态，届时再进内界温养，便可无虞。”
“那就炼。”林穆凡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很坚定，“仙府内灵药齐全应该够”
“主药九叶灵芝已经有了，灵猿族进献的。”叶梦龙快速道，“但还缺两味关键辅药:七彩仙露和金纹龙鳞果。这两样——”
“我有。”穆清漪忽然道。
众人看向她。
穆清漪擦了擦眼泪，解释道:“七彩仙露是万妙仙藤结的，当年穆凡收服琉璃时获得，一直种在秘密药圃里。金纹龙鳞果树更早，是疾风带我发现的，也移植在府中。府内时间流速快，这两样应该都已经成熟了。”
叶梦龙大喜:“太好了！那属下即刻开炉炼丹！只是”他看了看林穆凡，又看看墨渊等人，“属下一旦开始炼丹，便无法分心助主人疗伤，眼下这局面——”
“无妨。”林穆凡闭目，声音虽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只管去炼我这里他们能撑住”
“属下遵命！”叶梦龙深深一躬，起身时，合体中期的气势完全展开，“诸位，主人在此期间，就拜托你们了。琼芝玉露丹炼制需七七四十九日，这期间，无论如何要稳住主人的伤势！”
墨渊沉声道:“叶道友放心，除非我等身死道消，否则绝不令主人伤情恶化！”
雷霄、花枝、甲鳄、冥凌齐声:“誓死护主！”
疾风和元宝也赶了回来，怀中抱着大堆灵药:“药备齐了！叶前辈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叶梦龙看着众人，心中感慨。这支队伍虽然来自不同种族，有主仆之别，但此刻对林穆凡的忠诚却一般无二。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化作流光飞向炼丹室。
灵湖边，疗伤继续。
穆清漪握着林穆凡的手，感受着他掌心微弱的温度，轻声呢喃:“凡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三千世界的你说过的”
林穆凡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远处，太虚五行道树虚影的枝叶无风自动，树冠上托举的星辰投影忽然明亮了一分。而在那树根深处，一个只有林穆凡能感知到的、正在缓慢演化的混沌世界里，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悄然萌动。
仙府之外，灵寰界那座偏僻海岛上，依旧是海潮起落，日月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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