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宅高地,新一师地下指挥所。
帐篷里的空气,在日军反常的寂静中,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刘睿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刀,在那片代表罗店的区域反复巡弋。雷动,这位新任的第一旅旅长,像一尊铁塔般立在他身后,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气。
“秦风的突击连和赵铁牛的机枪连,已经就地转入防御,在罗店镇内部署了第一道防线。”刘睿用指挥棒点了点沙盘,“现在,我需要你派一个团的兵力,立刻进驻罗店。”
雷动一听,向前一步,胸膛拍得“嘭”一声响。
“师长!我亲自带一团去!龟儿子要是敢来,老子就跟罗店共存亡!”
刘睿猛地回头,眼中没有赞许,反而闪过一丝怒意。他抬手,对着雷动戴着的钢盔,就是一个不轻不重的暴栗。“当”的一声脆响,震得雷动一愣。
“你现在是旅长!不是营长!更不是敢死队长!”刘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气,“你的命,不是用来跟鬼子一换一的!你的脑子,是用来指挥几千个弟兄,让他们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赢的!”
雷动被敲得一懵,下意识捂了下钢盔,那张悍不畏死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执拗,梗着脖子低声道:‘师长,俺寻思着,守不住就拿命填,总不能让鬼子再把罗店夺回去!”
刘睿没有理会,指挥棒重重地戳在沙盘上,从罗店镇画出一条红色的箭头,直指后方的朱家宅高地。
“听好了!进驻罗店的团,任务不是死守!”
“是迟滞!高强度迟滞作战!”
“你们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一下鬼子的先头部队,让他们疼,让他们发疯!但不能让他们黏住!等他们主力被吸引过来,压上来的时候,你们要给我有计划地,一步一步地,把他们从罗店,引到朱家宅前面这片开阔地来!”
“这里,才是给他们准备的真正坟场!”
雷动看着沙盘上那片被刘睿画了无数火力交叉线的区域,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挠了挠被敲疼的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晓得了,师长。就是逗着鬼子跑,把他们骗进坑里埋了。”
刘睿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模样,脸上的怒意消散,化为一声叹息。他伸手拍了拍雷动的肩膀,力道很重。
“雷动,有空多看看我给你的那些小册子。光会打仗还不够,你得会用脑子打仗。”
“是,师长。”
“这一仗,你看到了,小鬼子不是砍不死的。但怎么用最小的伤亡,换最大的战果,甚至像这次一样,把他们的天给捅破,靠的是什么?不是光靠命去填。”刘睿的眼神变得深邃,“你小子是块好钢,但别总想着当一把砍刀。我要你学会当一个铁匠,懂得怎么把一堆铁,锻造成无数把好刀。旅长不是你的终点,听明白了?”
雷动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看着刘睿,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他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指挥所里那台专线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一名通讯兵飞速接起,听了片刻,立刻将话筒递了过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激动。
“师长!第三战区,陈总司令专线!”
刘睿接过电话。
“总司令,我是刘睿。”
电话那头,传来陈诚压抑着兴奋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世哲!好小子!南京的嘉奖令下来了!”
“经委员长特批,你,刘睿,原陆军上校,破格擢升为陆军少将!”
“另,颁发二等云麾勋章一枚!你部新编第一师,授予‘抗日先锋师’荣誉称号,通电全国!”
“我再告诉你几个好消息!第一,你的补充,我给你特批了!一个满编补充团,三个基数的德械弹药,已经在路上!这是让你打下一仗的本钱!”陈诚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有力,“第二,南京那边,除了给全师的嘉奖,还特批了二十万法币的赏金。其中三万,是委员长点名给你个人的!剩下的,犒赏三军!你小子,这次是名利双收了!”
饶是刘睿心性沉稳,也被这一连串的重磅消息砸得有些发懵。
少将军衔,他不在意。荣誉称号,更是虚名。
但那一个补充团的兵员和三个基数的弹药,却是在这血肉磨坊里,最实在的保命符!
“多谢总司令栽培!”
“先别谢!”陈诚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世哲,鉴于罗店战役的复杂性,以及你部在此次作战中的核心作用。我决定,在你的师部,成立‘罗店前线联合指挥中心’,由你全权负责指挥正面所有参战部队,包括第十八军和第七十四军在罗店方向的作战单位!”
刘睿的心脏猛地一跳。
放权了!
陈诚竟然把中央军精锐的指挥权,下放给了他一个川军师长!
“总司令,这……恐怕不妥!”刘睿的声音瞬间凝重,“我并非推辞,而是事关重大。十八军、七十四军皆为中央精锐,将士素有傲骨。我一川军将领贸然指挥,若有命令传达不畅,或因派系之见导致配合失误,恐怕会在战场上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临阵换将,又是跨军指挥,此乃兵家大忌啊!”
“这是命令!”陈诚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比刚才更加不容置疑,“世哲,你以为这只是嘉奖吗?这是把整个左翼战场的脸面,都压在了你这颗钉子上!山室宗武那条疯狗丢了旗,丢了将,下一步就是不死不休!罗店现在是谁碰谁死的火药桶!我让罗卓英和俞济时去指挥,他们稳重,但缺了你那股子捅破天的邪气,只会被动挨打!我把指挥权给你,不是信你的资历,而是信你那份捅破天的作战计划!”
陈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叹,“从炮火开膛,到围三缺一,再到张家桥的口袋阵,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这份计划,我司令部推演过,换成我们任何一个将领来执行,都未必有你这份胆魄和精准!我是在用整个十八军和七十四军的精锐,赌你这颗全淞沪战场最敢想、最敢打的脑子,能再创造一个奇迹!罗卓英和俞济时那边,我会告诉他们,这是委员长的意思,他们不是听你的,是听‘胜利’的!你懂了吗?!”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谦虚!是给我把罗店这颗钉子,死死地钉进小鬼子的胸膛里!”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
刘睿握着冰冷的听筒,许久没有放下。
少将、勋章、赏钱……这些都是虚的。真正的核心,是陈诚最后那句话——“罗店前线联合指挥中心”。
他瞬间明白了陈诚的阳谋。这是捧杀,也是豪赌。赢了,他刘睿将成为国军中一颗无人敢轻视的新星,川军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输了,他就是葬送中央军精锐的罪人,万劫不复。这柄指挥权的背后,是罗卓英和俞济时两位大佬审视的目光,是数万中央军将士的性命,更是山室宗武即将倾泻的、毁天灭地的怒火!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炙热的战意同时从心底涌起。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懵懂的雷动,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最复杂、也最畅快的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赌徒味道。
“雷动,我们发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度。
“从现在起,这罗店,老子说了算!”
“有了指挥权,我们就能把十八军的韧性、七十四军的锐气,和我们新一师的火力,真正拧成一股绳!把整个罗店战场,变成一个纵深十几公里的弹性防御体系!我们的炮,将不再是简单的支援,而是覆盖整个战区的致命杀器!小鬼子进来多少,老子就给他吃掉多少!”
刘睿越说越兴奋,一回头,却对上了雷动那双依旧燃烧着战意,却对‘弹性防御体系’充满迷茫的眼睛。”
这憨货显然没听懂什么叫“弹性防御体系”,只听懂了“老子说了算”和“吃掉小鬼子”。
刘睿所有的激情,瞬间被这一眼给瞪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哭笑不得地伸出手,重重地在雷动坚实的后背上擂了一拳,骂道:‘你这榆木脑袋!’”
“滚!给老子滚去安排部队!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旅长!”他没好气地骂道,随即声音一沉,变得无比严肃,“去一团的时候,顺便去趟炮团,跟张猛说,调两门fk30高射炮,配属给罗店的守军!再给他们配足了穿甲弹!告诉守备团长,把炮藏在巷战的交叉火力点里,伪装好!等鬼子的铁王八一露头,别跟他们客气,用穿甲弹给老子照着侧面和屁股死里打!打不断它的履带,就打烂它的观察口!就算不能一炮炸了它,也要用弹雨把它打成个动弹不得的铁刺猬,让步兵上去收人头!”
雷动“哎哟”一声,一个激灵,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重重一顿首:“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转身就朝指挥所外跑去,那模样,比得了二十万法币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