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下达撤退命令的声音,在炮火的间歇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没有欢呼,没有迟疑。
整个朱家宅阵地,这台刚刚还在疯狂输出死亡的战争机器,瞬间切换了模式。
张猛的炮兵们用最快的速度给滚烫的炮管降温,套上炮衣,挂上挽具。每一门榴弹炮,每一门步兵炮,都是师长的命根子,更是他们活下去的本钱。
卫生队的担架兵和轻伤员,冲进还在冒着烟的阵地,将重伤的弟兄抬出来。没有哀嚎,伤员们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丝拖累队伍的声音。
陈默拿着一份刚刚用铅笔草草写就的报告,冲到刘睿身边,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师长……雷旅长的第一旅……伤亡极其惨重。初步清点,阵亡的弟兄超过一千一百人,重伤不下七百……已经,已经失去了独立作战能力,几乎被打残了。”
刘睿攥着那半截膏药旗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惨白。那面破布上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着冲入鼻腔,仿佛就是第一旅上千弟兄魂魄的重量。他看着从阵地上撤下来的残兵,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他喘不过气,却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昨夜的眼泪已经流干,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刘睿,现在是这支残破之师唯一的支柱,他若倒下,身后这一万多人,就真的没了活路。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凄惨的弟兄身上移开,胸中翻涌的情感被死死压下,化作一片刺骨的冰冷。
“静渊。”刘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找到天谷直次郎和黑岩义胜的尸体。”
陈默一愣:“师长,这个时候……”
“找到他们。”刘睿重复道,“不必带走,就地掩埋。用一块木板,刻上他们的名字、军衔,再加一行字。”
“什么字?”
“‘大日本帝国陆军少将天谷直次郎、黑岩义胜,战死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上海罗店。击杀者: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一师。’”
陈默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刘睿,看着那张被硝烟熏黑的年轻脸庞。这道命令,荒诞,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傲慢和冰冷的算计。
不带走尸体,是减轻负重。立下墓碑,却是对整个日军的羞辱和宣告。
这块墓碑会告诉所有追击的日军,这里发生过什么。新一师,不仅赢了,还赢的从容不迫,甚至有闲暇为他们的将军收尸!
“是!”陈默不再多问,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片刻后,工兵们在阵地后方挖了两个浅坑,将那两具已经有些僵硬的日军将官尸体放了进去。一块临时削成的木板,被重重地插在坟前。
做完这一切的士兵,对着那块墓碑,沉默地吐了口唾沫。
“走!”
刘睿翻身上马,马蹄踏过弹坑和焦土,没有回头。
庞大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开始沉默而迅速地移动。重炮和辎重卡车在中间,前后是步兵护卫。伤员被安置在所有能利用的车辆上。
雷动被人搀扶着,胳膊用木板和绷带胡乱固定住,吊在胸前。他看着那块在晨风中矗立的简陋墓碑,又看了看走在最前方的刘睿的背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不知道师长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这一仗,打得值。
就在队伍完全撤出阵地,进入通往嘉定的公路时,一名通讯兵骑着快马追了上来。
“报告师长!第十八军罗军长急电!”
刘睿接过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罗嘉公路三座主桥已毁,五公里雷区铺设完毕。第三师团追击受阻,祝君武运昌隆。”
刘睿将电报纸捏在手里,望向南边的天空。那里,一片不正常的、带着火光的暗红色,正在天际线上蔓延。
那是金山卫的方向。
日军第十军,柳川平助的屠刀,已经出鞘。
“传令各部,急行军!目标,嘉定城郊!”
刘睿的声音顺着队伍传下去。
队伍行至一处相对隐蔽的岔路口,刘睿下令短暂休整。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辆作为临时伤兵转运车的卡车旁。雷动正半躺在车厢的干草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刘睿没有多余的慰问,直接在车厢边上摊开一张简易地图,陈默、赵铁牛、张猛立刻围了过来。
“都过来看看。”刘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我们接下来的路。”
“我们不进嘉定城。”刘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曲折的线,“过了嘉定城郊,我们立刻转向昆山方向。”
“昆山?”陈默立刻皱起了眉,“师长,往昆山走,等于一头扎进了苏州的平原水网地带。那里无险可守,一旦被日军的装甲部队咬住,我们就成了活靶子。”
赵铁牛也瓮声瓮气地补充:“是啊师长,俺们这些宝贝疙瘩炮,在平路上跑是快,可也显眼。鬼子的飞机一来,不都得完蛋?”
刘睿等的就是他们的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地图上昆山以西那片崎岖的绿色区域。“你们说的都对。所以,昆山只是个幌子,是给后面追兵看的路标。我们真正的目标,是这里——天目山余脉!”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恍然大悟的脸。“日本人认为我们离不开公路,离不开这些重装备。我们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钻进山里,让他们的坦克飞机都抓瞎!工兵营和辎重团要想尽一切办法,让炮跟我们一起进山!如果实在不行……”刘睿的声音陡然变冷,“如果它们拖慢了全师活命的速度,那就全部炸掉!用它们的残骸,为我们铺出一条活路!”
“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不是在撤退,我们是在和柳川平助的第十军赛跑!谁慢一步,谁就会被合围在上海这片死地里,被活活碾碎。”
队伍沉默地加速。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他们刚刚逃离一个地狱,现在,正全速奔向另一个更加广阔、更加凶险的战场。
新一师的士兵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守住的高地。
在清晨的阳光下,朱家宅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那块孤零零的木制墓碑,像一个黑色的惊叹号,矗立在焦土之上,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与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