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颠簸。
雷动紧握着方向盘,眼神不断扫视着后视镜和道路两侧。
“师长,就咱们这几个人回去,太险了。行营的眼线怕是已经盯死了我们。”
刘睿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不险,他们不会动手。”
“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抓我,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告诉兄弟们,如果我半小时内没出来,就执行第二套方案。动静,给我闹得越大越好,让全汉口的人都知道,我刘睿被行营扣下了。”
话音刚落。
前方道路的拐角处,骤然亮起刺眼的车灯。
不止一盏。
是十几盏,像十几只猛兽的眼睛,将这段并不宽阔的道路彻底封死。
“吱嘎——”
雷动一脚急刹,轮胎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身后的警卫连卡车也立刻停下,车上的士兵瞬间举枪,瞄准了前方。
气氛,在一秒钟内凝固。
对面的车队里,走下来一群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风衣,头戴礼帽,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冰冷的枪口,从风衣下探出。
雷动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毛瑟枪上。
“妈的,又是这帮见不得光的狗杂种!”
刘睿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那些枪手,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为首那人的脸上。
那人没有穿风衣,一身笔挺的将官服,肩上的将星在车灯下闪着光。
钱大钧。
刘睿的眼瞳微微收缩,他认得这张脸,委员长侍从室主任,那个永远站在影子里的男人。
钱大钧的皮鞋踩在泥水里,却没有溅起一丝污浊,他仿佛自带一方气场,将周围的喧嚣与杀气都隔绝在外。
他没有理会如临大敌的雷动,甚至无视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径直走到吉普车门边,与车内的刘睿平视。
“刘师长。”
钱大钧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刺入耳膜,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行营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何总长想和你聊聊家常。请吧?”
那个“请”字,尾音微微上挑,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人脊背发寒。
雷动探出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钱主任,我们师长刚从前线回来,一路劳顿……”
钱大钧的眼神终于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雷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刘睿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帽,动作从容。
“带路吧。”
钱大钧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睿独自一人,走向对方的车队。
雷动想跟上去,却被两名黑衣人拦住。
“你们,原地待命。”钱大钧的声音传来,“这是命令。”
刘睿没有回头。
“雷动,听钱主任的。”
“是……”雷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黑色的高级轿车里,温暖如春。
刘睿和钱大钧并排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车窗外,汉口的街景飞速倒退。
车队没有去万国医院,也没有去第七战区长官部。
而是径直,开向了武汉行营的总部大楼。
那栋象征着最高军事权力的大楼,此刻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行营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何应钦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刘睿站在房间中央,身姿笔挺。
何应钦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在他身上来回刮过。
“刘师长。”
何应钦终于开口。
“罗店一战,你打得很好,为国军立下大功,委座也很赏识你。”
他话锋陡然变冷。
“但这,不是你目无军纪,擅自行事的理由!”
“啪!”
一沓文件,被他狠狠摔在桌上。
“说!”
“有人举报,你在黄梅私藏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军火,数量不小。你作何解释?”
“你昨夜在汉口,强行征调商人粮草,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压力。
屋子里的其他将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睿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报告何总长。”
“关于武器,晚辈知之不详,只知是家父为响应委座抗战号召,多年前便倾尽家资筹备的。至于为何一直未能下发,或许是第七战区的后勤统筹有其更深远的考量。”
“至于粮食,确是为救皖南袍泽。晚辈人微言轻,无法影响战区后勤调配的大局,听闻潘军长所部已杀马充饥,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笨办法,为国分忧,为总长分忧。若有僭越之处,实属无奈之举,还望总长明察。”
“哦?”何应钦冷笑一声,“救急?”
“潘文华的二十三军,在陈长官的指挥下,正与日寇鏖战。何来断粮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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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长,你这是在质疑战区长官的指挥吗?”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刘睿抬起头,直视何应钦。
“晚辈不敢。”
“只是,潘军长五万弟兄,断粮四日,身着单衣,在皖南山区与日寇血战。这是事实。”
“我身为川军一员,不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冻饿而死。”
“所有责任,刘睿一人承担。”
“好一个一人承担!”何应钦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桌上。
“你知不知道,你昨夜的所作所为,已经构成了通敌、谋反、动摇军心数项重罪!”
“来人!”
门口的卫兵立刻冲了进来。
“将刘睿的军衔、勋章拿下!先行关押!”
卫兵朝着刘睿走去。
雷动在门外听到动静,怒吼一声就要往里闯,却被十几支枪死死顶住。
就在卫兵的手即将碰到刘睿的领章时。
刘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总长息怒。”
“晚辈此行,不仅是为了川军,也是为了国军。”
“白副总长已经准许,由桂军第176师,协助我部完成此次补给运送。”
“白健生?”何应钦的动作停住了,即将下达的命令也卡在了喉咙里。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刘睿,眼神里的怒火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所取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另一种形态,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雷霆之怒,而是政治巨头间无声的角力。
他何应钦不知道白崇禧存着什么心思?川桂两系如果在此刻勾连,对中央的权威是多大的挑战?他想拿下刘睿,是为了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但如果这只‘鸡’背后站着白崇禧这头‘猛虎’,那这刀下去,砍断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手。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缓缓摩挲,权衡着是立刻发作,将事情捅到委座面前,还是暂时隐忍,先探明桂系的真实意图。
他正要开口,进一步逼问。
“报告!”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何应钦眉头一皱,正欲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副官却像是没听到,直接扑到桌前,将电报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如同被割破了喉咙。
“总长……南京……”
“南京……陷落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天雷,在会议室里炸开,将所有声音、所有思绪都劈成了齑粉。
一名上了年纪的参谋‘啪’的一声,手中的铅笔应声折断。
钱大钧一直笔挺的腰杆,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而主位上的何应钦,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血色如退潮般褪得一干二净,他并非僵住,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南京城那模糊的地图轮廓在脑海中燃烧、坍塌,最后化为一片灰烬。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膝盖。刚刚还在脑中盘算的,如何借刘睿这只“鸡”,去敲打川、桂两系的“山”,如何向委座邀功,如何在新一轮的权力分配中占据先机……所有这一切,在这份电报面前,都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天塌下来的时候,追究一粒尘土的罪责,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何应钦缓缓拿起那份电报,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铅字。
一遍。
两遍。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咣当。”
他手中的自来水笔,掉在了地上。
偌大的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何应钦才缓缓地,缓缓地坐回椅子里。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气力。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都……都出去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得笔直的刘睿。
那眼神复杂无比。
“你……也回去吧。”
“整顿好你的部队,随时准备作战。”
“至于你的罪责……我会如实上报委座,由委座亲自定夺。”
刘睿敬了个军礼,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雷动看到他安然无恙,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行营大楼,汉口的冷风吹在脸上。
没有了来时的剑拔弩张,回去的路上,一片沉默。
吉普车没有直接回师部。
刘睿让雷动沿着华商街,一直开到了长江边。
江水滔滔,拍打着堤岸。
雷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长,刚才到底怎么了?那姓何的本来都要办咱们了,怎么突然就放了?”
刘睿没有回答。
他脱下军帽,任凭江风吹乱他的头发。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南京没了。”
“没了?”雷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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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睿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南京没了,武汉就是下一个南京。”
“这里,是长江的腰,是华中的心,是几省的粮仓。”
“日本人,一定会来。”
他转过头,看着雷动。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们需要新一师这把刀,去守武汉的东大门。”
“所以,杀我的罪名,他担不起,也不想担。”
“把皮球踢给委座,是最好的选择。”
雷动听明白了,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这帮官僚,算计来算计去,国都快亡了!”
刘睿没有再理会雷动的抱怨。
江上,一艘小小的渔船在风浪中艰难地逆流而上,船头的渔夫用尽全身力气撑着竹篙,可船身却在原地打转,甚至被浊浪推得步步后退。
刘睿的目光被那艘船牢牢吸引。
他忽然觉得,那艘船就是他自己,而这滔滔江水,便是这无可阻挡的时代洪流。
他想起在病床上虚弱不堪的父亲,想起秦风车队消失在地平线的烟尘,想起那些在雪地里啃着战马骨头的弟兄。那是他想要守护的‘家’。
他又想起行营里何应钦那张灰败的脸,想起电报上‘陷落’二字背后,那座城市里无数正在哭嚎、奔逃、死去的同胞。这是他无法割舍的‘国’。
一场滔天国难,竟救了他在派系斗争中岌岌可危的命。
刘睿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对着冰冷的江水,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来。这世道,竟要用一座首都的沦丧,来换他一个师长的苟活。这算什么道理?
家与国,真的不可兼得吗?
江风更冷了。
刘睿只觉得自己站在这时代洪流的堤岸上,渺小得如同一粒沙。
他不知道,脚下的路,究竟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