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
车厢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凝重。
雷动双手捧着那份任命状,指节捏得发白,那几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却重如山岳。
“军长……他妈的!这是毒酒,这是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逼我们自己抹脖子!”
他看着刘睿肩上那两颗刺眼的将星,脸上没有半点喜悦,全是袍泽弟兄被当成炮灰算计后的暴怒和不甘。
“第七十六军?空的!”
“潘军长的部队,那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能喘气就不错了!”
“那几个县的保安团?一群拿锄头比拿枪还利索的庄稼汉!”
“粮饷武器自筹!他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让我们用血肉去填黄冈那个无底洞!”
雷动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一把抓住刘睿的胳膊。
“军长!不能接!这摆明了是让咱们去送死!咱们不如反了他娘的!凭咱们新一师的弟兄,直接杀回四川,谁敢拦路就干掉谁!守住老家,谁也动不了我们!”
刘睿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看着远处那片被战争阴霾笼罩的城市轮廓。
“是毒酒。”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也是登天的梯子。”
刘睿收回目光,看着一脸焦急的雷动。
“雷动,他给了我名分。”
“陆军中将,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
“他给了我地盘。”
“整个武汉东线,黄冈防区。”
“他还给了我统领数万人的军权。”
刘睿的眼中,燃起两团火焰。
“他以为,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刘睿重重地拍了拍雷动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
“他却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场火!”
“走!”
刘睿的声音陡然提高。
“回军部!”
“吱嘎——”
吉普车一个甩尾,调转方向,朝着第七战区长官部疾驰而去。
车轮卷起的泥浆,比来时更加凶猛。
长官部门口的卫兵,下意识地想要呵斥。
可当他们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刘睿时,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到了那两颗中将的将星。
“立正!”
卫兵队长反应最快,猛地挺直腰杆,吼出了平生最响亮的一声口令。
“敬礼!”
所有卫兵,动作整齐划一,对着刘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敬畏。
刘睿没有停留,军靴踏上石阶,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回响。
他径直走进指挥大厅。
大厅内,因为那场惊天动地的发布会而躁动的人心,还未平复。
川军的将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当刘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他肩膀上。
两颗将星!
中将!
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个少将参谋长。
现在,他已经是与军长、司令平起平坐的陆军中将!
那些原本还存着别样心思的军官,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邓汉祥和刘航琛快步迎了上来,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忧虑。
“世哲……”
刘睿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邓老,刘处长,会议室。”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那间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小会议室。
门,被雷动从外面重重关上。
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世哲!你糊涂啊!”
门刚关上,邓汉祥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这不是任命!这是催命符!委座这是要把你,把我们新一师,把我们川军最后的这点精锐,活活烤死在黄冈啊!”
刘航琛也一脸沉重。
“以残兵败将,对抗日军主力,粮饷自筹……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这不是火坑,这是万丈深渊!”
刘睿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着父亲的两位心腹臂膀,脸上没有半分沮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烤?”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自嘲,反而带着一丝猎人看到陷阱的兴奋。
“那也得看,是谁给谁添柴!”
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神扫过两位面带忧色的老人,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沉稳,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灼热野心和绝对自信。
“委座以为这是毒酒,却不知这正是我最需要的甘霖。”
“他给了我三样东西,名分,地盘,军权。”
“有了这三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办三件大事!!”
邓汉祥和刘航琛被他眼神里的光芒所震慑,那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枭雄即将开疆拓土时的眼神。他们心头一颤,原本满腹的忧虑,竟不自觉地化作了一丝期待。
刘睿看向邓汉祥。
“第一,聚人!”
“邓老,立刻以我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的名义,通电所有在野、闲置、或被排挤的川军上校以上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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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们,我刘睿的第七十六军,现在招兵买马!”
“凡是愿意来我麾下抗日的,不论派系,不问过往!”
刘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官升一级,饷发双倍!”
邓汉祥倒吸一口凉气。
官升一级,饷发双倍!
这是何等的手笔!这是要把整个川军中下层军官的心,都给挖过来!
刘睿继续说道。
“告诉他们,我第七十六军,以新一师为骨干,再建两个师!”
“凑成一个满编的三师制标准军!”
“有本事的,来我这里,就有位置!”
刘睿的目光,转向刘航琛。
“第二,固本!”
“刘处长,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派精干人员,去收拢潘文华军长的二十三军,把饶国华师长剩下那三千多个弟兄,一个不落地给我找回来,核定名册,登记在案!”
“立刻补发他们拖欠的所有粮饷,伤员给我用最好的药!阵亡的,抚恤金加倍!”
刘睿一拳砸在桌上。
“我要让所有川军弟兄都知道,他刘睿的兵,只要还有一口气,家,就没散!”
刘航琛听得眼眶发红,重重地点头。
“第二!”刘睿接着说,“立刻恢复二十三军的编制,告诉潘军长,缺的兵员,我第七十六军给他补!缺的武器,我给他想办法!”
“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孤军!”
最后,刘睿的目光同时看着两人。
“第三,筹钱,取械!”
他对刘航琛说:“钱,我们自己想办法。川省的税赋,大帅的家底,暂时都不能动,那是我们最后的本钱。你先从别的路子上动脑筋。而我的名声应该也能找一些人化化缘”
刘航琛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重重点头。
刘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立即给川中发电,联系原独立旅副旅长,周岳廷!”
邓汉祥和刘航琛都知道,那是刘睿留在四川的后手。
“我要知道,他在丰都的新兵营,练了多少兵!”
“告诉他,把所有能拿起枪的弟兄,全部给我带到武汉来!”
“另外!”刘睿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重庆的位置。
“给川渝兵工厂发电!”
“让他们把这几个月生产的所有步枪、机枪、迫击炮和弹药,一件不留!”
“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给我运到黄冈来!”
三道军令!
一道比一道惊人!
一道比一道狠辣!
邓汉祥和刘航琛已经完全被刘睿的雷霆手段所震慑。
他们原本以为的绝境死局,在这个年轻人手里,竟然被硬生生砸开了一道通天之路!
聚人,固本,取械!
这哪里是去守黄冈,这分明是要在武汉城下,再造一个新川军!
“去吧。”
刘睿转过身。
“按我说的办,要快!”
“是!军长!”
邓汉祥和刘航琛齐刷刷地立正敬礼,声音里再无半分忧虑,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亢奋。
两人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和干劲。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睿一人。
他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黄冈那片广袤的区域上。
那里,将是他新的战场。
也是他真正的,龙兴之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黄梅,划到蕲春,再到广济。
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黄冈”两个字上。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片区域上,画下了第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