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片区域上,画下了第一道防线。
那道红色的笔痕,像一道新生的伤疤,印在了地图上,也烙进了他的骨髓里。
刘睿没有停下。
他的手很稳。
笔尖在地图上移动,连接起一个个村庄、山头、渡口。
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纵深防线,如三条锁链,死死扼住了从东面通往武汉的所有通道。
他画完最后一笔,扔下铅笔。
整个第七战区长官部,不,是整个汉口,都因为他那三道军令,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
汉口,一处不起眼的巷弄里。
这里曾是某位大员的别院,如今被临时征用,挂上了“第七十六军军官登记处”的牌子。
牌子是新的,墨迹未干。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汉口所有川军军官的圈子里疯狂传播。
“听说了吗?刘家二少爷,不,是刘军长!他升中将了!”
“升官算个屁!关键是,他要扩编第七十六军!只要是川军的军官,去了就官升一级,饷发双倍!”
“啥子?龟儿子才信!”一个断了胳膊、穿着旧军服的上尉,正坐在街边喝着劣质的烧酒,满脸颓唐。
他因为顶撞克扣军饷的军需官,被调来汉口当了个闲差,每日借酒消愁。
“骗你我是你老汉!《大公报》的号外都出来了!白纸黑字写着的!”
“官升一级,饷发双拜!刘军长亲自下的令!”
断臂上尉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来,眼中浑浊的酒意被一团火光驱散。
他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衣领,声音都在抖。
“你说的是真的?”
“登记处在哪儿?”
“带老子去!”
不过半日光景。
登记处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有穿着破烂军装的,有穿着长衫的,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
他们都是川军的军官,因为各种原因被排挤、被闲置,像一群被遗忘的孤魂野鬼,飘荡在汉口。
但现在,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光。
“我!黄埔八期!罗兴!原二十军上尉连长!我来报到!”
“我!保定军校的!张麻子!原二十一军少校营长!我要打鬼子!”
断臂上尉挤在人群最前面,他挺直了腰杆,用仅剩的一只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原二十六师上尉连长,周大福!请求归队!”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官升一级?饷发双倍?哄鬼哦!怕不是把我们骗去黄冈当炮灰,死了连抚恤金都没得!”
一时间,现场有些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
周大福猛地回头,独眼里满是怒火:“哪个龟儿子乱嚼舌根!”
刘航琛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随即对身后的卫兵一摆手。
卫兵抬上一个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崭新油亮的银元。
刘航琛抓起一把银元,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凡登记入册者,当场预支双倍月饷作为安家费!阵亡者,抚恤金加倍再加倍!我刘航琛,用我刘家几十年的信誉担保!”
他指着那个说风凉话的人:“你,可以滚了。我第七十六军,不收信不过自家兄弟的软骨头!”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元,人群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再次沸腾起来。
周大福的眼中,爆发出真正的光彩。
负责登记的刘航琛看着眼前这群饿狼般的军官,看着他们眼中那股不甘和渴望,他知道,世哲这步棋,走对了。
这是在收拢人心!
收拢所有不甘心当炮灰、还想为国一战的川军好汉的人心!
刘航死死捏着手里的笔,对身边的副官低吼。
“记下来!全部记下来!”
“告诉他们!凡是登记的,先去领一个月的安家费!双倍!”
“让弟兄们先吃饱饭,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军长说了,第七十六军,不养闲人,也绝不亏待任何一个想打鬼子的英雄!”
人群,彻底沸腾了。
……
同一时间,川中,丰都。
新兵营的训练场上,杀声震天。
周岳廷拿着一份电报,从高高的点将台上走下。
他的步伐沉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数千名穿着单衣,却精神抖擞的新兵,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弟兄们!”
周岳廷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老汉我问你们,养兵千日,为的是啥子?”
“打鬼子!”
“保家卫国!”
吼声汇成一股热浪,直冲云霄。
周岳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现在,机会来了!”
他扬起手中的电报。
“军长急电!”
“所有新兵,结束训练!”
“所有库房里的枪支弹药,全部装车!”
他看着眼前这些稚嫩,却充满了血性的脸。
“我不管你们是丰都人,还是成都人,还是重庆人!”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第七十六军!”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周岳廷猛地转身,指向东边。
“出川!去武汉!”
“跟着军长,打鬼子!”
……
皖南,山区。
深夜的寒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秦风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看着远处山坳里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潘文华的第二十三军。
或者说,是第二十三军的残骸。
“秦团长,前面就是新四军同志的接应点了。”带路的向导压低了声音。
秦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
他在约定的地点,挥了三下。
对面的山林里,很快也有三道手电光闪烁回应。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汉子,带着几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可是川军的秦团长?”
“我是秦风。”
双方对上了暗号。
气氛缓和下来。
那汉子看着秦风身后庞大的车队,眼神里透出几分惊讶。
“刘师长……不,刘军长好大的手笔。”
秦风没有多言。
“带路吧。”
当秦风的车队,在向导的带领下,出现在第二十三军的临时营地时。
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川军士兵,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一辆辆盖着帆布的卡车,眼神麻木,没有一丝波澜。
潘文华拄着一根树枝,从一个简陋的地窝子里走了出来。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军长,此刻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当他看到秦风时,浑浊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是……世哲派你来的?”
秦风鼻子一酸,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潘军长!第七十六军独立团团长秦风!奉命前来支援!”
他一把掀开身后卡车的帆布。
崭新的德式36冬季野战棉服,堆积如山。
“军长有令!给弟兄们换装!”
他又掀开第二辆卡车。
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整桶的红烧肉罐头。
“军长有令!让弟兄们吃饱!”
第三辆,第四辆……
德军制式野战医疗包!
崭新的98k步枪!
成箱的子弹和手榴弹!
甚至还有十几门崭新的82毫米迫击炮!
潘文华的嘴唇剧烈颤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些棉衣,却又不敢。
一个年轻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到卡车前,抓起一个还烫手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他没有咀嚼,就那么囫囵吞了下去。
然后,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呜……我们不是没人要的野娃子了……我们有家了……”
一个哭,两个哭。
很快,哭声连成了一片。
那些在枪林弹雨中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潘文华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他看着那些崭新的德械和迫击炮,眼神复杂地对秦风说:“世哲……他这是把自己的心头肉都掏出来,给我的弟兄们续命啊。”
秦风肃然道:“军长说,川军的娃,一个都不能少。只要人在,番号就在,部队就能重建。”
潘文华深吸一口气,他走到秦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兄弟!”
“回去告诉世哲,这批物资,不光是救了我这两万弟兄的命。更是救了我二十三军的魂!”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坚定:“我潘文华这条命,这条魂,从今往后,就是他刘家的了!”
秦风拿出一份名册。
“潘军长,这是饶国华师长部下的幸存名单,三千六百七十二人,佟毅旅长也在。”
“军长有令,让我务必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交接很顺利。
秦风按照刘睿的指示,将五百支98k步枪和配套弹药,交给了前来接应的新四军。
新四军的带队干部看着那些油纸包裹的崭新步枪,眼中满是震撼。
他对着秦风,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秦团长,请转告刘军长。”
“我们新四军,欠他一个人情。”
“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知会一声!”
秦风回了一礼。
天亮时分。
一支庞大的队伍,踏上了返回武汉的道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千多名衣衫褴褛的川军将士。
他们的步伐,不再踉跄。
他们的眼神,不再麻木。
他们的胸膛,重新挺了起来。
……
汉口,第七十六军军部。
刘睿放下了手里的电报。
电报是秦风发来的,只有八个字。
“人已接到,即日返程。”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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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三路齐发,聚人、取械、固本。
他上任的第一把火,烧起来了。
刘睿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一块只有他能看到的湛蓝色面板,缓缓展开。
【虚空工业工厂】
刘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名望不但是虚空工厂的加成也是现实中足够他撬动更大利益的杠杆。
钱!
他现在最缺的,是钱!
有钱,才能把这些散沙一样的部队,真正捏合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有钱,才能购买更多的设备,升级川中的兵工厂,形成良性循环!
“雷动!”
“到!”
雷动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训练场的硝烟味。
这几天,他正带着新一师的老底子,没日没夜地操练那些新招来的军官。
“去,帮我送一批请柬。”刘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烫金请柬。
雷动接过来看了一眼。
“汉口总商会会长,王老板?”
“通运银行董事长,李先生?”
“还有……这几个洋文写的名字是啥?”
雷动挠了挠头,一脸迷惑。
“军长,咱们要打仗了,请这些财神爷吃饭干啥?”
刘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吃饭?”
他笑了。
“不。”
“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告诉他们,三天后,在汉口德明饭店,我刘睿,要举办一场慈善募捐晚宴。”
刘睿转过身,看着雷动。
“主题,就叫——”
“为了阵亡的川军弟兄,为了破碎的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