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热气,专呛装神弄鬼的祖宗
晨光未至,炊烟长河横贯天穹,如血脉连接天地。
残羹僧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佝偻的身影从灰烬深处缓缓走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破陶碗,边缘豁了口,碗底还沾着几粒冷硬的饭渣——那是昨夜众人遗落的残食,被他一粒粒捡起,如同收殓亡者的骨灰。
“每一粒米……”他声音沙哑,像风刮过锈铁,“都记得谁吃过它。”
他走到阵心,将碗轻轻放下,动作虔诚得仿佛在供奉神明。
九千熄灭的灶台环绕四周,寂静如墓群,可那沉默之下,却隐隐有某种东西在苏醒——是记忆,是执念,是百年前那一口没吃完的热饭所凝成的怨与愿。
陆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破碗上,心头猛地一震。
要拆旧灶,先送亡魂安息。
他没有犹豫,抽出短刀,反手一划,手腕裂开一道血口。
鲜血滴入陶碗,溅在饭渣上,瞬间被吸收,仿佛那些米粒真的张开了嘴。
系统肉球悬浮头顶,赤红表面浮现出模糊人脸,此刻忽然垂下七根银丝,如蛛网般缠绕碗中残渣,缓缓旋转。
刹那间,万籁齐喑,继而——
无数细碎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老妪叹息:“儿孙嫌我吃得慢,把我的碗收走了……”
有少年哽咽:“娘走前最后一顿,我想给她喂口软饭,可她已经凉了……”
还有婴儿啼哭般的呢喃:“第一口米糊,爸爸笑得好开心……可后来,家没了。”
声浪汇聚成风,吹动九千熄灭之灶。
炉膛里的灰烬无风自动,纷纷扬扬升腾而起,像一场逆飞的雪,又似亿万只手,在向天空叩首。
陆野闭目凝神,识海轰鸣。
【武道食神系统】的声音直接烙进灵魂:
“我能造一道‘虚食’,但只能存在三息——够你斩断法则锁链。”
三息?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舌尖尝到血腥味,心头却异常清明。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钢铁铸就,而是人心深处那一口没说出口的话、那一顿没吃上的饭、那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以心头精血为墨,在空中缓缓画出一道菜谱虚影——
【醒魂拌饭】
主料:被遗忘的生日祝福、临终未出口的道歉、孩子第一口辅食的味道。
配菜:陌生人递来的半块饼、战友咽下最后一口汤时的笑容、母亲藏在怀里焐热的馒头。
调料:悔恨三分,温情七分,用沉默腌制百年。
银丝暴涨,七道光影环绕陆野疾旋,抽取万灶残念,凝聚成一道无形之饭。
它没有形状,没有香气,甚至连存在感都微弱到近乎虚无——可正是这种“不存在”,让它穿透了“伪天火”的防御壁垒,随风潜入那团幽蓝核心。
凌月猛然抬头,元能监测仪炸成一片乱码。
“火心在排斥!它认不出这是‘饭’——因为这不是用火做的!”她声音发颤,“它……它没见过不用灶也能诞生的食!”
果然,伪天火剧烈翻滚,幽蓝火焰咆哮着扑向那道虚食,欲将其吞噬净化。
可当两者接触的瞬间——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段段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进火焰深处。
一名地阶武者看见自己为争夺一枚低级丹药,亲手掐死了结拜兄弟,对方死前还在笑:“哥,你要活着……多吃点好的。”
一位基地首领记起他曾下令焚烧难民营地换取燃料,理由是“节省资源”。
可那天晚上,一个孩子攥着他靴子角,喊的是“叔叔,我们能干活”。
这些画面从未被承认,却一直藏在火焰的底层逻辑里——因为“伪天火”本就是由人类的贪婪、仇恨与牺牲堆砌而成的规则之火。
而现在,一道“非火所烹”的饭,正在解构它的根基。
火焰由蓝转黑,法则锁链寸寸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就在这时,火中浮现出一道残念。
白发苍苍,身披古袍,手持一双玉筷,悬空而立。
他是判味官,上古食道裁决者,曾见证三代王朝因“失味”而覆灭。
他轻轻一点虚空,玉筷落下,不带杀意,却重若千钧。
“这一局……你做得对。”判味官的声音苍老而清晰,回荡在天地之间,“真正的食道,不在灶里,不在火中,而在人心尝过的那一口滋味。”
他看向陆野,眼神复杂,似欣慰,似悲悯,最终化作一句低语:
“你不是来破法的……你是来立道的。”
话音落,残念消散,玉筷坠地,化作一缕青烟,融入那道横贯天穹的炊烟长河。
陆野静静站着,手腕仍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痛。
饭,不该是奢侈品;火,不该只为毁灭燃烧。
正当万灶沉寂、天地归宁之际,灰耳朵突然趴倒在地,耳朵紧贴焦土,全身剧震。
下一秒,他猛然跃起,脸色惨白:“地下有动静!是‘归化波’残流在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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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尚未反应,大地深处已传来低沉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重新启动。
腥臭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扭曲升腾,直扑薪王胸前那根熄灭的引火棍——
那根曾象征焚尽万灶的黑色棍体,竟开始微微发烫,顶端泛起一丝猩红。
陆野缓缓抬眼,望着那即将复苏的邪火源头,嘴角忽地扬起一抹冷笑。
血还在滴,但他已不再需要画什么菜谱。
这一次,他要用别人的执念,烧一锅他们自己都不敢吃的饭。
腥臭如腐尸蒸腾,地脉深处的嗡鸣越来越近,仿佛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喉咙。
灰耳朵整个人贴在焦土上,耳朵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他“听”到了,那不是声音,是亿万灶火被强行抹去时留下的哀嚎残响,正顺着大地经络逆流回涌。
“归化波反扑!它要重铸法则!”他嘶声大喊,猛地弹起,双目赤红,“它们想用旧火吞噬新魂!”
众人警觉抬头,只见裂缝中翻滚而出的雾气竟凝成扭曲人形,似哭似笑,皆为昔日被焚灶台之主的执念残影。
而那根插在薪王胸前的黑色引火棍,此刻已泛起血光,顶端一点猩红如将燃的瞳孔,冷冷注视着这片废墟。
陆野站在阵心,血仍从手腕滴落,砸在破陶碗边缘,溅起微不可察的星火。
他却不退反笑,嘴角咧开一道近乎癫狂的弧度。
“装神弄鬼到头来,还是怕一口热饭?”他低语,眼底却燃起两簇幽焰,“好啊……那老子今天就请客。”
他猛然抬手,将残羹碗高高举起,碗底那几粒吸饱了血与记忆的冷饭,在晨曦下竟泛出温润光泽。
“苏轻烟!”
“在!”她指尖已扣住骨哨,那是用一截上古食修指骨制成,吹动时能唤醒沉睡的味觉记忆。
“吹!”
一声尖锐却不带杀伐之意的哨音划破天际,如幼童初尝甜点时那一声无意识的轻叹。
刹那间,万里之外,所有曾踏入过野火号的人——无论是避难的流浪武者、交易药材的商队,还是曾在生死边缘被一碗牛肉面拉回人间的亡命徒——皆心头一颤。
腹中忽生暖意,舌尖自动泛起那熟悉的味道:汤浓、面韧、葱花香得让人想哭。
有人跪倒在地,喃喃自语:“我还记得……那天我说‘再来一碗’,他真给了我。”
有人泪流满面,哽咽道:“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吃完的。”
万千低语汇聚,不成章法,却比任何咒言更有力。
那是最原始的共鸣——我吃过,我记得,所以我存在。
凌月同步启动“反向味频干扰器”,金属圆盘高速旋转,释放出紊乱的味觉波动场,彻底屏蔽地母对现实的感知锚点。
伪天火的核心开始剧烈震颤,它无法理解:为何这些凡人,竟因一顿饭而拒绝毁灭?
“就是现在!”陆野怒吼,识海炸裂,系统肉球轰然暴涨,七道银丝撕裂虚空,将【醒魂拌饭】的虚影推向极致!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三息。
虚食扩散,如潮水淹没整片废墟。
每一粒尘埃都承载一段被遗忘的饮食记忆,每一道风都夹杂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一起吃饭吧”。
伪天火终于崩溃。
没有惊天爆炸,只有无声的瓦解——幽蓝火焰由内而外变黑、碎裂,最终化作一场灰雨,簌簌落下,像天地为逝去的烟火默哀。
薪王跪伏于地,铁链缠身,却忽然浑身剧震。
一粒微温的饭渣,凭空落在他肩头,竟是幻化出半块焦饼的模样——那是他七岁那年,母亲偷偷塞进他手心的生日礼物,后来被族老夺走,当众踩碎:“拾荒者不配吃饱。”
此刻,他仰天恸哭,泪水冲刷满脸炭灰,铁链寸寸崩断,坠入尘埃。
判味官最后的残念浮现空中,凝视陆野良久,终是轻叹一声,将手中玉筷化作青烟融入炊烟长河。
临散前,他袖中飞出一枚小巧玉匙,刻“正味”二字,直投系统肉球。
陆野伸手接住,掌心一烫。
轰——!
无形火焰自他体内冲天而起,苍穹裂开一道缝隙,映出九个燃烧大字:
你们供奉的神,吃的都是假饭;
老子做的菜,才配叫人间烟火。
风起云涌,第七道光影悄然脱离星轨,划破夜幕,飞向废土极北之地。
那里,一座冰封千年的高塔矗立绝巅,塔顶囚室中,一双被厚重锁链缠绕的手,正轻轻颤动……
残羹僧默默走回阵心,捧起那只破陶碗,轻轻吹了口气。
碗中最后一口【醒魂拌饭】泛起微光。
他转向角落里蜷缩的老凿牙,小心翼翼将饭送入其干裂唇间。
老人浑身剧震,枯瘦手指猛然抓紧地面,眼中翻涌的黑雾如遭灼烧般急速退散——
掌心赫然露出一道陈年烙印,歪斜却清晰,像是童年时用烧红的铁签子,一笔一划烫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