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杨厉喉间泛著腥甜,艰难地撑起身子,只觉四肢如坠冰窟,沉重得不似己物。四周浓雾翻涌,不似凡尘之雾,倒像是云海蒸腾,缥缈无垠,将天地割裂成一片虚无。
视线所及,唯有一位青年静坐于云霭之间,手持一竿翠竹,垂于云端。
他心头一紧,脱口唤道:“狐狸!”
声音被雾气吞没,未起半分回响。
就在这时,那青年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却如清泉流石,不疾不徐地响起:
“九尾狐无事,已托付于我一位故友。你不必忧心。”
杨厉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这是哪儿?你是谁?”
青年仍未回头,只轻轻拂了拂竹竿,云层深处似有微光一闪,如星子坠入深潭。他缓缓道:
“此处是山海界,但这一隅,只属于我。而世人多称我为,青龙。”
“青龙?”杨厉呼吸一滞,声音微微发颤,“刚才就我们的四象神兽里的青龙是你?”
“正是。”
云海翻涌,静默如初。青龙依旧背对着杨厉,竹竿轻悬于虚无之上,仿佛那一线之间,牵连着天地命脉。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似从亘古传来:
“你可知,为何我能救你,却不能亲自动手击杀陈九白?”
杨厉一怔,皱眉道:“你不是青龙吗?我记得,四象神兽,镇守东方,掌生发之序,难道还有你不能做的事?”
青龙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却有无尽苍凉。
“正因我是‘守秩者’,才更不能妄动。”他缓缓道,“我与白虎、朱雀、玄武,生于天地初开,奉命维系山海之序。我们是规则的化身,亦是规则的囚徒。我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干预,而是为了见证,见证秩序如何运转,如何不被打破。哪怕,那秩序正走向毁灭。”
他顿了顿,竹竿微颤,云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仿佛天地在共鸣。
“而陈九白他早已不在规则之内。”
杨厉心头一震:“陈九白?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毁灭山海界?”
“他曾经,也是守序之人。”青龙的声音缓缓流淌,如古卷展开,“他曾是山海界最年轻的‘执卷人’,掌管《山海界图》,通晓万灵之名,能唤山川移位,令江河倒流。突然有一天,他不知为何,吸收了大量的山海异兽,疯魔了,突然想毁灭所有的山海卷。”
“他要毁灭山海界。”青龙缓缓道,“他想还天地以混沌,让万灵重获自由。可他忘了,混沌之后,未必是新生,更可能是永恒的虚无。”
杨厉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所以你们这些神,守序者,就躲在规则后面,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毁灭?”
“不是不想动。”青龙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而是不能动。我们一旦出手,便等于承认规则可被神明随意打破,那山海界的根基,将不攻自溃。届时,不必陈九白动手,天地自崩。”
他终于缓缓侧首,一缕青光自他眼角流转,如星河初生:“而我甚至不该救你。
杨厉一愣:“救我?你救我坏规矩了?”
“当然。”青龙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无奈。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杨厉不解的问道。
“你过来。”青龙转身,杨厉也走了过去。
忽然,青龙抬起手,指尖轻点杨厉心口。一道幽蓝的光纹自其胸膛浮现,如血脉般蜿蜒,隐隐化作龙形,鳞甲森然,龙目微睁,那一瞬,云海骤然凝滞。
“果然,应龙的血,我没救错。”青龙声音低沉。
“啥?应龙?啊?”杨厉懵了。
青龙缓缓道,“应龙,乃万龙之祖,曾助黄帝战蚩尤,最终力竭而陨,其精血散入人间,择主而栖。而你便是那被选中之人。”
杨厉一震,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龙形纹路如活物般搏动,灼热感直透骨髓:“应龙?那不是传说中的存在?它在我体内?”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唯有应龙之血,才能与陈九白体内的烛龙之力抗衡。烛龙,开眼为昼,闭眼为夜,呼气成风,吸气成雷,他是混沌的化身,是规则的尽头。若无人能制衡他,山海界将彻底归于虚无。”
杨厉咬牙:“所以你救我,不是出于仁慈,而是需要我?”
“是。”青龙坦然,“我不能出手,但你可以,你是变数,是唯一能打破宿命循环的意外。而唤醒你体内应龙之力的钥匙是九尾狐。”
杨厉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唯有以至亲之血为引,以至痛之誓为祭,才能激活应龙之血。”青龙目光如渊,“而你与九尾狐相伴十五年,同生共死,血脉相融,情谊早已超越主仆。她的血,是唤醒你的唯一祭品。”
“放屁!”杨厉猛然起身,踉跄一步,却死死盯着青龙,“你让我献祭狐狸?!”
他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你口口声声说规则不可破,可你现在却要我亲手打破我心中最后的规则,情义!你算什么神?你连人心都不懂!”
青龙静立,云雾在他周身流转,如披玄袍。他并未动怒,只是轻轻一叹,那叹息似穿越千年风雪,落于杨厉耳畔。
“我懂。”他低声道,“我比谁都懂。我曾看着白虎被封印于西极,朱雀焚身于南荒,玄武沉眠于北海我不能救,不敢救。因为一旦动情,秩序即崩。”
他抬眸,目光如电:“可你不同。你不是神,你有人心。正因如此,你才能打破命运的锁链。可也正因如此,你必须承受这最痛的抉择,救天下,还是守一人?”
“没有第三条路?”杨厉声音颤抖,“就不能既救山海,又不牺牲狐狸,我不想做这种英雄!”
“若有,我早已走。”青龙闭目,“我活了万年,看过千百次劫难,每一次,都以为能找到两全之法。可天地之道,从无两全。牺牲,是秩序的代价。而你,必须成为那个代价的执行者。”
“我不信!”杨厉怒吼,“我从不靠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你要我用狐狸的命换力量?那这力量,我宁可不要!”
青龙睁开眼,目光如星火灼烧:“若你不用,山海界将亡,万灵俱灭,连九尾狐,也将化为虚无。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你救不了任何人。”
“那我就与他一同化为虚无!”杨厉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悲怆,“至少,我还能做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你口中那个为‘大义’献祭至亲的怪物!那样,我和陈九白有什么区别!”云海翻腾,仿佛天地也在动摇。
青龙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你可知道,九尾狐为何会选择你?”
杨厉一怔。
“我安排的。”青龙望着远方,“从一开始陈九白的疯魔,这场棋,我就一直在下,不然你觉得以你小时候那不成器的锁狐咒能锁住九尾狐?’”
杨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双膝几乎跪地。
风停了,云凝了,天地仿佛只剩下杨厉粗重的呼吸,良久,他缓缓抬头,眼中泪光滑落,却已如刀锋般锐利。
“有没有哪怕一丝可能,让她不死?”
青龙摇头:“唯有应龙之血,以至亲之血唤醒,以至痛之誓点燃。这是天地法则,非神可改。”
杨厉闭上眼,一滴泪滑落,坠入云海,竟化作一朵血莲,转瞬即逝。
许久,青龙终于轻叹:“你比陈九白更像‘人’。也正因如此你才可能是山海界之人。”
他抬手,竹竿轻点,云海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一缕金光洒落,九尾狐安静地睡在朱雀的羽翼之下,眉目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温柔的梦。她的发丝在风中轻扬,像十五年来,每一次在杨厉在她怀里安睡的模样。
“让我去接狐狸,我不干。”杨厉厉声道。
青龙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干!”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铸,“你说她是祭品,那我宁愿这祭坛永世不启。”
青龙眸光骤冷,云海翻腾如怒涛,他身上的玄袍无风鼓动,仿佛有万钧雷霆在体内奔涌。他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得近乎压抑:
“你当真不理解?这不是你一人之劫,是山海界万灵之劫!若陈九白完全驾驭规则之力,天地将重归混沌,日月无光,生灵涂炭,连连九尾狐,也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我理解!”杨厉猛然转身,双目赤红,声音如裂帛,“我比谁都理解!可你让我用她的命去换‘天下’?那这天下,我宁可不要!”
他一步踏前,指尖直指青龙:“你说我是变数,是意外,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意外’,不是我能不能唤醒应龙之血,而是,我偏要走出第三条路!”
“荒谬!”青龙怒喝,声如惊雷炸响,整片云海轰然炸裂,化作千百道银色光刃在空中盘旋,“天地法则,岂容你一介凡人妄图更改?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是在挑战秩序!是在亵渎神律!”
“那又如何,td陈九白不是已经挑战过了么?你们拿他有办法么?”杨厉不退反进,迎著那漫天光刃,昂首而立,“你们神明讲规矩,讲宿命,讲不可违逆,可我杨厉,从不认命!我杀过鬼,救过人,挨过刀,流过血,但我从未亲手将刀,插进救我性命、陪我十五年的亲人心里!”
他声音颤抖,却字字如钉:“你说她会死?那我就在她死前,弄死陈九白!我一人之力不够,那就十人、百人、千人!我偏要让这天地,为情义开一条路!”
青龙瞳孔一缩,似被这话语震住。他凝视杨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又仿佛在看一个可能改写命运的人。
“你真是愚不可及。”他声音低沉,却不再愤怒,反而透出一丝悲悯。
他缓缓抬手,云海重聚,化作一面巨大的光镜,镜中浮现山河崩裂、万灵哀嚎的景象:“你看,这就是陈九白觉醒的后果。你若执意不为,这一切,将在不久后成真。”
杨厉望着那镜中惨状,手指紧攥,指节发白。他沉默良久,忽然冷笑:“所以,你让我在‘看着天下毁灭’和‘亲手杀死狐狸’之间选一个?你当我是神?我不过是个凡人,我我只想护住一个该护的人!”
“可你护不住!”青龙厉声喝道,“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若无应龙之力,你连陈九白的影子都追不上!你拿什么救她?拿什么救天下?”
“那我就追到追不上为止!”杨厉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血味,“我杨厉一生,从没靠什么天命、神谕活下来。我靠的是,我认的理,我守的人,我心中的道!”
他猛然撕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龙形纹路,幽蓝光芒在皮肤下剧烈搏动,仿佛应龙之血在回应主人的怒吼。
“你说这血是钥匙?好。那我就用它,不是去杀她,而是去斩断这荒谬的宿命!我要让这应龙之血,不是为献祭而燃,而是为守护而燃!”
青龙怔住,云海凝滞。
他望着杨厉,仿佛在看一个逆天而行的疯子,又仿佛在看一缕久违的光。
“你会死。”他低声道。
“我知道。”杨厉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无惧色,“可若活着,却要亲手将刀插进狐狸的心脏,那这命,不要也罢。”
他转身,面向云海裂隙,背对着青龙,声音轻却坚定:
“你若真为天下,就该信我一次。不是信什么神谕,不是信什么法则,信一个凡人,拼尽全力,也要护住家人的决心。”
风起,云开。
青龙久久伫立于云海之巅,龙鳞在残阳余晖中泛著苍古的微光,仿佛一尊被岁月凝固的雕像。风掠过他长长的须髯,卷起丝丝缕缕的雾气。
终于,他轻叹一声,那声音如远山钟鸣,穿云裂石,却在尾音里藏了一缕难以察觉的释然:
“你比陈九白更像‘人’。”
他微微仰首,眸中映着天穹尽头那道即将崩塌的裂痕,声音低沉而深远:“正因你有悲欢、有犹豫、有执念,也敢背负这一切前行,也许,我是说也许,你才可能是,山海界最后的光。”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手,竹竿轻点虚空。那一瞬,天地静默,云海如被无形巨手撕开,裂出一道浩荡金光,直通天际。那是朱雀的领域。
“去吧。”青龙的声音渐渐淡去,如同风中残烬,“若你真能走出第三条路,那便不是你破了规矩,而是规矩,该为你改写。”
杨厉没有回头。
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命运的重量。光门彼端,朱雀与青龙隔界相望,彼此微微摇头,似有千言万语,终归化作沉默的托付。
杨厉弯腰,将那只早已沉睡的狐狸轻轻抱入怀中。它的呼吸微弱而温热,像一颗尚未熄灭的星火。
他望着光门深处,声音低而坚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送我们离开。”
“且慢”
“还有一物。”青龙低语,声音不再苍老,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
他抬起龙爪,轻轻一拂,一枚古朴的挂坠自虚空中浮现,四枚微缩的神兽浮雕环绕其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自盘踞一方,鳞爪飞扬,神态迥异,却又彼此呼应,仿佛蕴藏着山海界最古老的律动。挂坠中央,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归真。
“四神牌。”青龙将挂坠递向杨厉,眸光深邃如渊,
“它曾是上古盟约的信物,四神兽血脉共鸣的钥匙。如今,我将它交予你。”
杨厉抬眸,“这有什么用?”
“召唤我们四神兽。”
“代价不小吧。”
“是,只能召唤一次。”青龙缓缓点头,龙尾轻扫,云气翻涌如潮,“四神之力,逆天改命,代价沉重。一旦启动,我们四神会来帮你,但也会加速我们本源的消散。所以”他目光如炬,直视杨厉,“除非山海将倾,万灵无路,否则,切莫轻启。”
杨厉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挂坠。触手冰凉,却在掌心缓缓升温,仿佛有心跳在其中共鸣。他将其系于颈间,藏入衣襟,低声道:“我明白。”
青龙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总比别人多想一步,也多扛一分。这挂坠,配得上你。”
话音未落,他手一挥,竹竿在虚空划出一道青色符纹,如篆如咒,瞬间绽放出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光。杨厉只觉周身一轻,眨眼便到了他自己的家里。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青龙渐行渐远的声音:“珍重。”
与此同时。
“真要把我们的本源牌交到这小子手上?”朱雀开口,声音如烈焰灼空,尾音微微颤抖,眸中火光跃动,映出几分不甘与疑虑。
青龙立于云端。衣袂在虚空中无声翻飞,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如古钟回荡:“除了他,我们已无他人可托。若他能阻陈九白,破其逆天之局,那一切牺牲,皆可化作星火重燃的希望。可若他败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我们,还谈何自保?本源失守,四象崩解,天地重归混沌,不过转瞬之间。”
风起,卷起他鬓边银丝,那双曾见证过万载兴衰的眼眸中,此刻竟有几分苍茫的疲惫。
他缓缓闭目,似在聆听命运的低语:“这已不是选择,而是赌注,赌上我们最后的信念,赌一个可能改写宿命的变数。”
朱雀怔住,火焰般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声音轻却坚定:“那就交给他吧。若这是天意,我们唯有承之;若这是劫数,我们便以命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