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猛然扑上前,一把将杨厉紧紧抱住,动作迅捷如电,仿佛生怕迟了一瞬,那人便会从指缝间溜走。
清灵上人与雨师对视一眼,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齐齐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里,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也是终于等到转机的释然。
“狐狸,把他抱进来吧。”雨师轻声道,声音如雨落青瓦。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光影浮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微微颤抖。
杨厉静静地躺在狐狸的膝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狐狸轻轻一抖,雪白的尾巴如云絮般铺展开来,温柔地覆盖在他身上,像是为他筑起一道隔绝寒夜的屏障,又像是在守护一缕即将熄灭的微光。
众人围坐,沉默如渊。空气凝滞,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狐狸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我现在问题有点多。”
“问吧。”雨师抬眼,目光如水,平静却深不见底。
狐狸抬眸,目光如刀,直指核心:“首先,你和清灵上人”
雨师与清灵上人对视一眼,那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是旧日恩怨的释然,是命运纠葛的苦笑,更是彼此托付的笃定。
片刻,雨师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茶盏,盏中不知何时已斟满清茶,热气袅袅升腾。
他轻抿一口,茶香氤氲中,缓缓道:“他助我破了封印,至于陈九白这事,我不能不管。我虽半隐于世,终究是山海界的守界者之一。若任他撕裂天地秩序,山河崩裂,万灵涂炭,我不能坐视不管。”
狐狸眉头微蹙,又问:“那你们又是如何知晓应龙之事的?这事,唯有青龙亲口告诉了小厉。按理说,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雨师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杯沿,发出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众人心上。
他缓缓道:“是玄武告诉我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见那沉眠于北海之底的古老神兽。
“玄武曾经的传承者,也曾陷入类似的劫局,最终因为放不下,心魔反噬,神魂欲裂。他当年心软,不愿斩断执念,险些酿成大祸。解法,是他用千年光阴换来的教训。”
雨师收回目光,语气沉静,“他把方法交给我,也把一份托付,压在了我的肩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他说,‘这一次,我不想再看见有人重蹈覆辙。’”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烛火映照下,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细长,仿佛与这古老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狐狸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杨厉的睫毛在昏睡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梦中挣扎。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额角,尾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要将那人更深地护进自己的体温里。
“所以”狐狸低语,声音几近呢喃,“接下来呢。
雨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对相依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又有一丝决然。
雨师缓缓站起身,衣袖轻拂,烛火微微一颤,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仿佛自远古走来的神祇,背负著千年的秘密与宿命的重量。
他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空,低声道:“玄武所托,不止是救一人之命,更是维系山海界一线生机。陈九白之劫,非一人可解,亦非一界可承。我们必须寻得白泽,那位通晓万物、能辨善恶、预知祸福的异兽。”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雨落深潭:“白泽才能解读之前的因果,其实直到现在,陈九白要做什么我们依然不是很清楚,必须找到白泽和他的传承人。”
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可白泽行踪成谜,千百年来无人得见。它的传承者,更是如风过隙,不留痕迹。我们该从何寻起?”
“不是无迹可寻。”雨师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玄武留下的讯息中提到白泽以及他的传承人在现实世界。”
狐狸眸光一凛,低头看了看怀中仍无意识的杨厉,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唇:“小厉真的非得经历这些么?他才多大,便要背负山海界的重担,成为那枚被命运拨动的棋子?”
雨师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如古钟回响:“他体内沉睡的,是应龙之力。这还不够说明一切么?九尾,你心里清楚,他,就是山海界为制衡陈九白而埋下的楔子。光与暗,生与死,应龙与烛龙,本就势不两立,不容共存。”
风起,卷起残叶在空中打旋。九尾凝视著杨厉,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坠入衣襟,仿佛承载了千年的悲悯与无奈。
那泪,不是软弱,而是预知命运却无力更改的痛楚。
【临海大厦顶层】
“老板,您的咖啡。”欣怡轻步上前,将一杯手磨咖啡置于陈九白的办公桌前。杯中氤氲著琥珀色的热气,豆香清冽,是珍藏的红标瑰夏。
陈九白轻啜一口,唇齿间瞬间绽开层次分明的果酸与回甘。他眸光一亮,笑意浮上眼角:“还得是这个!不愧是你,做的每一口都像在讲故事。”
“您谬赞了。”欣怡垂眸,语气谦恭,却在停顿片刻后,悄然抬眼,“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陈九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搅动杯中的咖啡,银质杯勺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轻响,如同命运的倒计时。
他望着杯中旋转的深褐色旋涡,仿佛在凝视整个山海界如今的旋涡。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果这不是现实世界,我几乎要怀疑,杨厉是不是有主角光环?命硬得离谱,几次生死关头,都能被硬生生拉回来。连四神兽都亲自下场救他呵。”
他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看来,这四神兽也活够了。
咖啡的热气在他眼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他深不可测的神情。那杯中旋转的,不只是咖啡,更是即将被搅乱的天地秩序。
他放下杯勺,金属与瓷面轻碰,一声脆响,如剑出鞘。
“下一步…”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斩断空气,“猎杀四神兽。记住,不是抓捕,是猎杀。”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叫上玄机子,还有舒鑫。”
“舒鑫”欣怡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纹,“他还不算我们的人。贸然引入,恐生变数。”
“那就把他变成我们的人。”陈九白倚向椅背,眸光微闪,竟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人都有弱点。他不是一向对你另眼相看么?用美人计,试试看。”
欣怡神色未动,仿佛那句话只是拂过耳畔的风。她垂首,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这些事,不在我的考量之中。我和祸斗,只知服从您的所有安排。”
“不愧是我的漂亮女孩儿,去吧。”陈九白背过身喝完了整杯咖啡。
“是。”欣怡微微欠身行礼。
城市边缘的地下拳场却沸腾如炉。
震耳欲聋的鼓点混着人群的嘶吼在铁笼四周炸开,灯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血腥与荷尔蒙的气息。
铁笼中央,舒鑫赤著上身,肌肉线条如刀刻,拳套一次次轰出,砸在对手脸上,干脆利落,不留余地,一记上勾拳终结比赛。
他缓缓直起身,甩了甩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目光扫过观众席,带着野兽般的警觉与不屑。
“又赢了。”他低语,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这帮人,就爱看我揍人。”
后台,昏黄的灯泡摇晃,空气中弥漫着药酒和湿毛巾的味道。舒鑫正低头缠着绷带,门被轻轻推开。
“你打得真漂亮。”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余音。
他抬头,看见欣怡站在门口。她没穿战斗服,只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微卷,眼神清亮如星,却又深不见底。她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你?”舒鑫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我可不记得约了粉丝见面。”
欣怡轻步走近,将饮料放在桌上,不疾不徐:“我不是粉丝。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他嗤笑一声,靠在墙边,双臂交叠,“我这行当,要么单打独斗,要么被人利用。合作?听起来像陷阱。”
“帮我猎杀四神兽。”欣怡缓缓开口。
舒鑫眼神微动,他不是傻子,最近的确有股暗流在涌动,山海界的异动不停,而他,本只打算坐山观虎斗。
“所以呢?”他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防备,“你代表谁?陈九白?那个躲在高楼大厦里下棋的‘棋手’?”
“我代表的是‘选择’。”欣怡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坚定,“他知道你能打,但更知道你聪明。你不是只想靠拳头吃饭的人。你一直在查你妹妹失踪的真相,对吧?”
舒鑫猛地抬头,眼神骤冷:“你提她做什么?”
“因为她可能还活着。”欣怡直视他,不闪不避,“而线索,藏在四神兽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舒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惫:“所以,你们需要我这双拳头,去砸开那些‘神’的脑袋?”
“不。”欣怡摇头,“我们需要的是你这个人,一个不被命运写死的‘变数’。你从不按套路出牌,你敢拼,敢赌,敢死。这正是我们缺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下来,却字字如钉:“而且我不想看你在这个拳馆被人利用完就丢弃。你值得更大的局,也值得知道真相。”
舒鑫盯着她,忽然道:“你为什么选我?就因为我‘命硬’?还是因为我对你有意思?”
欣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难得地柔软:“或许都有。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他看着她,良久,终于伸手拿起那瓶饮料,拧开,灌了一口。
“行。”他抹了把嘴,站起身,“那我加入。我只有一个要求,别骗我。”
欣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成交。”
“还有,”他忽然逼近一步,嘴角扬起坏笑,“下次约我,别选这种地方。带点酒,我陪你喝一杯。”
她轻笑出声,转身离去,背影清冷而坚定:“等你活过这场‘猎杀’,我请你喝最好的威士忌。”
铁笼外,夜风如刀,卷起她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撕碎在无边的暗色里。月光斜斜地切过她的肩线,勾勒出一道孤绝的剪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决绝。
她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没入夜色深处,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轮廓,如同从命运中剥离的符号。
舒鑫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铁笼冰冷的栏杆,目光却牢牢锁在那道背影上,仿佛要穿透黑暗,看清她每一步的重量。
风掠过他的眉眼,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却又清晰得像一道划破寂静的裂痕:
“这女人真是麻烦。”
他微微侧头,仿佛身旁真有谁在倾听。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无奈,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语,更像是一句藏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吐出的叹息:
“你说是吧,白泽。”
话音未落,地面的影子骤然扭曲,如墨汁滴入水中般荡开涟漪。幽白的光自黑暗深处升腾而起,凝成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白泽。
它形如雄狮,肩高近人,筋骨如铁铸,每一步踏出,都似踩在天地的节拍上,带着上古神兽独有的威压与沉静。
最摄人心魄的是它头顶那对双角,不似鹿角分叉,倒像两弯新月螺旋而上,晶莹剔透,角质中流转着淡金纹路,仿佛封印着远古星河的余烬;双角之间,一点微光如心搏动,与额心那枚菱形晶石遥相呼应,符文在其中明灭,似在低语天地秘辛;它双目如琥珀,瞳孔深处有古老符文流转,能洞穿虚妄,看尽因果。
它是传说中通晓万物、能言人语、识尽妖邪的白泽,是天地间最后一位知晓“真名”的守望者。
此刻,它微微低头,用那对新月般的角轻抵舒鑫的肩,声音低沉而慵懒,却带着千年灵兽特有的磁性与戏谑:
“麻烦?呵你管这叫麻烦?舒鑫,你是不是对‘麻烦’有什么误解?”
舒鑫一怔,眉峰微蹙:“你又开始说了?”
“那咋了!”白泽甩了甩头,双角微闪,空气中泛起一圈灵纹,如涟漪般扩散,“她就差把你钓成翘嘴鱼了!这叫让你半夜睡不着觉、还偷偷摸摸闻她留下的风衣的味道呢!”
舒鑫脸色一黑:“你td…”
“咋?”白泽一尾巴扫过地面,尘烟骤起,眸光如电,“我忍你三年了!三年前她失踪,你像个丢了魂的木头人,整天对着她的旧围巾发呆,还美其名曰‘在感知气息’,那上面早就是洗衣粉味了!你当我是傻的?还是说,你希望我帮你把那围巾供起来,每天上三炷香,烧点纸钱,再请个道士超度一下她的香水味?”
“”
“现在人回来了,你又装深沉,装冷静,说什么‘这女人真是麻烦’?”白泽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可你眼里的光都快把这铁笼熔了!你知不知道,刚才她靠近的时候,你心跳快得我都以为你要自爆灵核?要不要我帮你算算,你体内灵力波动有几次是因为她走路带风?嗯?三次?五次?还是每次她呼吸,你五脏六腑都在共振?”
舒鑫终于忍不住低喝:“闭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想好?”白泽冷笑,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仿佛要烧穿他最后一层伪装,“你都想了三年零四个月零七天!你不是没想好,你是不敢。你怕她再走,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一次次回来?是因为你强,不是因为你帅,是因为她想利用你!傻x!”
风忽然静了,连铁笼的锈屑都停止了飘落。
舒鑫眸光一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差不多得了啊。”
“我就不。”
白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锋利,反而透出一丝疲惫,像是看透了一切的长者,又像是陪他熬过无数个长夜的老友。
它身影开始涣散,如光点般随风飘散,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渺的吐槽,随风而逝:
“再这么矫情下去,下次我直接用双角给你刻块碑,上面写:‘此处长眠一位被爱情吓傻的恋爱脑。’”
光点消散,夜归沉寂。
舒鑫仍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铁栏上,指尖却已微微发颤。他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终于轻声说:
“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