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多了个花臂纹身”杨厉低头瞥了眼自己右臂上那幅金色龙跃的图腾,自打从雨师的山海界出来后,他便像被抽了筋骨般,在家里躺了整整两天。
意识时明时暗,梦里尽是翻涌的云海、低语的应龙,还有那双来自远古的、冰冷而冷冽的龙眸。
而守在他床前的,是他拼了命保下来的狐狸。
“我觉得挺好看的呀。”狐狸歪著头,耳朵轻轻一抖,金红色的眸子里盛着几分狡黠与得意,“来,把这粥喝了,补补元气。”
她端来一碗皮蛋瘦肉粥,热气袅袅,香气却略带焦糊味,米粒边缘微微发黑,皮蛋的松花纹路也糊成一团。
杨厉皱了皱鼻子,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却忽地一软。
他知道,这碗粥,是她守在灶前,一遍遍试火候,熬了又熬的成果。哪怕糊了,也是她两天来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的证明。
“狐狸”杨厉放下碗,声音低得像风掠过屋檐。
“嗯?”狐狸倚在门框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眸光如狐火般幽微闪烁。
“如云和侦探他们怎么样了?”杨厉抬眼,目光沉静,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虑。
狐狸轻叹一声,:“毕方来过。如云已经在你的公司群里发了全员休假通知,又亲自向七爷、八爷做了交代。他们把你的事暂时交给了范无终,你也知道,那人向来不插手具体事务,如今肯接手,已是破例。”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至于如云自己住院了。特意叮嘱,谁也不见。你也明白,她本就不擅战斗,那一战的余波太烈,直接震断了肋骨。更糟的是,她还没完全掌握‘山海上身术’,灵脉受创,恢复起来会很慢。”
杨厉沉默,指节在碗沿轻轻一叩,仿佛在数着那些无声的牺牲。
“侦探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轻,却多了一分不容回避的坚定,“我想见他。”
狐狸倚在门框边,尾巴微微收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能走么?你伤得不轻。”
“害,我又不是玻璃捏的。”杨厉一笑,那笑里带着惯常的痞气,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可脚刚触地,身形便微微一晃,扶住床沿的手指泛出青白,他迅速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那瞬的踉跄,已将他的虚弱出卖得彻底。
“他在哪儿?”杨厉再次开口。
“钦原的气息就在万事屋。”狐狸低声道,鼻尖微动,似在捕捉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杨厉眼神一凝,不再多言。他抓起车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他大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仿佛那具尚未痊愈的躯体里,藏着一座不肯倒塌的山。
“走吧,”他回头,嘴角扬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车,我还是能开的。”
街道在车灯下延展成一条银灰的河。杨厉驾车疾驰,方向盘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副驾上的狐狸侧目看他,欲言又止。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吹乱了杨厉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
万事屋,就在前方。门未锁,灯未熄,像一座在黑暗中守候的灯塔。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叩击著时光的脊背。杨厉将车停在街角,熄火,引擎的余温在寒夜里缓缓消散。他推门下车,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孤峙于街尾的建筑上,人间万事屋。
它不像这座城市里其他钢筋玻璃的造物,而像从时间裂缝中爬出的古物。整栋建筑由暗褐色的橡木与黑铁铆接而成,墙体微微内倾,仿佛一位佝偻的老者,背负著百年的秘密。
屋顶呈尖拱形,覆盖著铜绿斑驳的铜瓦,边缘垂落着藤蔓与风干的药草,随风轻晃,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苦香。门楣上刻着一行古体铭文,字迹已被岁月磨蚀,却仍可辨出是炼金术的古老箴言。
杨厉驻足片刻,指尖轻抚门框。木料冰冷,却隐隐传来脉搏般的震颤,仿佛这屋子本身在呼吸。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草药、硫磺与陈年羊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黄,几盏铜制炼金灯悬于半空,灯焰幽蓝,是用特制的汞油点燃,灯下,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从地板直抵高耸的穹顶,架上堆满泛黄的手抄卷、封印的玻璃瓶、以及用铁链锁住的青铜匣。
有些瓶中悬浮着不知名的生物组织,泛著微弱的荧光,有些则封存著颜色诡异的液体,缓缓旋转,似有生命。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面刻满复杂的炼成阵,同心圆、星轨、符文交织成网,铜丝嵌入木缝,构成导能回路。
桌上散落着天平、蒸馏器、坩埚,还有几支羽毛笔,笔尖竟由乌鸦的翅骨磨制而成,蘸着墨水自动在羊皮纸上记录著什么,仿佛被某种无形意志驱动。
墙角立著一座高大的炼金炉,形如塔楼,炉身缠绕着铜蛇纹路,炉心隐隐发红,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
天花板上,悬挂著一具巨大的星象仪,由黄铜与水晶构成,缓慢旋转,投下变幻的光斑,映在墙上,竟与某些卷宗上的星图完全重合。而在最深处,一道螺旋阶梯盘旋而上,通往二楼的密室,阶梯扶手雕刻成蛇噬尾的衔尾蛇图案,炼金术的终极象征:无限循环,始即为终。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狐狸低声嘀咕,尾巴不自觉地卷紧了些,
杨厉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缓慢、沉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点上。
阴影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他披着深灰色的长袍,衣料似雾似纱,随步履轻漾,仿佛从旧日记忆中走出的幽影,袍袖边缘,以暗银丝线绣著星轨与蛇纹,蛇首盘绕成环,星图流转不息,那不是装饰, 那是身份的徽记。
“灵媒,好久不见”杨厉开口打招呼。
“闲话少叙。”他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却字字如钉,“侦探在楼上等你。”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抬,指尖在楼梯旁一块看似普通的方砖上轻轻一按。刹那间,木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楼梯如活物般开始扭曲、旋转,原本笔直向上的结构竟缓缓扭转变形,化作一座螺旋上升的旋转楼梯,扶手蜿蜒如蛇脊,台阶在昏黄灯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致谢:“多谢引路。”
杨厉踏上二楼的最后一阶,脚底触到地面的刹那,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时间在此凝滞,连他的手表都停止了转动,空气如凝胶般厚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金属与古老草药的余味。
整间密室悬浮在现实之外,四壁并非砖石,而是由流动的汞银合金铸成,如液态星河般缓缓流转,勾勒出不断变幻的星图与符文。天花板上,数十颗水晶如倒悬的星辰,每一颗都封存著一缕幽光,似在低语,又似在哭泣,仿佛囚禁著无数未尽的魂灵。
这是一间以炼金术为根基构筑的圣殿——不是简单的机关或幻阵,而是将“元素”“灵魂”“法则”熔于一处,以秘仪之力强行扭曲现实的空间。地面由黑曜石与银丝交织成复杂的阵图,每一步踏下,都仿佛惊动了沉睡的符咒,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在这座圣殿的中央,侦探正进行着一场近乎仪式的训练。
他身着深灰风衣,袖口卷起,露出手臂上密布的炼金纹路,他右手一扬,一柄通体漆黑的炼金手枪便从墙中滑出,自动飞入他掌心。枪身如蛇脊般弯曲,枪管内嵌三重旋转符轮,枪柄上镶嵌著一颗幽蓝的晶石,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嗡——”
一道幽蓝光束撕裂空气,如灵蛇出洞,精准命中十步外的靶心。那靶子并非纸人,而是一个悬浮的幽魂,半透明的人形,面容模糊,却能清晰感受到它在被击中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哀嚎,身体如烟雾般震荡、扭曲,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地面的符文阵吞噬。
侦探没有停歇。他左手一挥,噬忆者自动解体,零件如活物般飞回墙上的凹槽,与此同时,另一把枪从旋转枪架上弹出——这是一柄长管狙击枪。
“断念三发。”
话音未落,侦探已架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他与枪早已融为一体,血肉与金属在刹那间共鸣。这一次,靶子是三只幽魂,呈三角阵列悬浮于昏暗的训练室中央,灰白的轮廓在幽蓝的灯光下微微扭曲,似在低语,又似在哀嚎。
光束撕裂空气,一闪即逝。
三道幽魂几乎在同一瞬崩解,如同被命运之手轻轻抹去,化作三缕青烟,扭曲著、挣扎着,最终被墙角那枚古朴的“魂匣”尽数吞噬,只余下空气中一丝焦灼的魂息。
“完美。”杨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难掩震撼。
侦探轻笑一声,手腕微抖,那柄名为“断念”的枪械便如活物般自动折叠,金属关节发出清脆的咬合声,缩成巴掌大小的黑曜石块,轻盈地飞回墙上嵌著的磁轨,稳稳归位。
“你不在家里养伤,跑我这地方来干什么?”侦探说著,从角落的冰柜里取出三瓶冰镇啤酒,抛给杨厉和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狐狸各一瓶,自己则席地而坐,仰头灌了一口。
“这就是你的炼金术?”杨厉拧开瓶盖,与侦探碰杯,金属与玻璃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还是头一回见。”
“上次和陈九白那一战,”侦探缓缓道,目光微沉,像是穿透了时间,“我意识到,单靠钦原与山海术,走不远。你们才是那条路上的行家,我得另辟蹊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或许炼金术,能成为克制他的钥匙。”
杨厉挑眉:“我一直以为你只有两把左轮。”
“怎么,”侦探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出门还得把家当全背身上?你看。”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指尖轻点空中,仿佛拨动了某种无形的琴弦。
刹那间,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凝滞。
七把炼金枪械自墙壁、天花板、地板中同时弹出,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悬浮于侦探周身,缓缓旋转,宛如星环拱卫其主。每一件都散发著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把双管散弹枪,名为‘净魂’。”他抬手轻抚那布满符文的枪管,声音低沉而肃穆,“枪膛内封存著十二道被驯化的怨灵,它们不杀人,只清罪,可自主追击背负血债的目标,直至其魂魄净化。”
他指尖一转,指向那柄短小却沉重的左轮:“‘赎罪’。每一发子弹,都承载着一段未完成的忏悔祷文。击中时,不是肉体的毁灭,而是灵魂的拷问,让罪人亲耳听见自己曾忽略的哭声。”
目光移向那把修长如剑的银色手枪:“‘溯光’。它的子弹能短暂回溯目标三秒前的状态,不是时间倒流,而是将那一刻的‘存在’强行拉回现实,哪怕你就是死了,它也能把你从时间的缝隙里拽出来。”
他轻笑:“至于这把,形如匕首却可发射,名为‘刺梦’,专杀沉睡中的灵魂。人在梦中最为脆弱,而它,便是梦魇的终结者。”
他指向那通体赤红、枪管如熔岩裂痕般的机关枪:“‘焚忆’。以使用者的记忆为燃料,燃烧时释放的不是火焰,而是‘遗忘之火’,被击中者,将失去最珍贵的回忆,直至彻底被虚无吞噬。”
最后,他指向那把通体漆黑、无弹匣、无扳机的枪:“‘空响’。它发射时无声无息,连空气都不曾震动,却能直接震碎灵魂的结构,中者,魂飞魄散,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才缓缓道:“至于最后这两把”他轻轻一招手,金银双色的左轮缓缓落入掌心,枪身上流转着古老的山海图纹,“钦原与山海图的力量,你们熟悉。
侦探说完,仰头干完了酒,拍了拍手,所有的枪又都回到了原位。
“这些都是我用我的灵魂,以炼金术为引,从血与火中剥离出的利器。”侦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如刀锋划过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的重量。
烛光摇曳,映照在他眼底,那是一双看透无数谎言与罪孽的眼睛,此刻却燃著异样的光。他手中的玻璃杯折射出琥珀色的辉芒,像是封存了某个被遗忘的黄昏。
狐狸轻巧地跃上窗台,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一甩,眸子幽幽如古井:“你是想用炼金的规则,去撞陈九白的规则?”
“嗯。”
一个字,如铁钉入木,没有犹豫。
杨厉站在阴影里,终于开口,声音里藏着压抑已久的疑问:“侦探,我有个问题。”
“问呗。”侦探转身,走向酒柜,取出一瓶陈年威士忌,瓶身布满尘埃,仿佛封印着一段不愿被唤醒的过往。“等我倒杯酒,啤酒太淡,不够劲。”
玻璃杯与瓶口轻碰,清脆一声,酒液如暗金流淌。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你当初说,我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拿了陈九白的好处——甚至你一度也想除掉我。可现在,你怎么反倒和我站到了同一战线?”
侦探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审判的落锤。
“废话,”他冷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他连我都想抹去,那我还不得反手捅他一刀?这世道,谁要杀我,我就杀谁,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杨厉盯着他,“可不止这一点吧。”
他轻声道,语气却如针,精准地刺向沉默的缝隙。
侦探怔住了。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滞。他的目光落在空杯上,倒映着摇晃的灯火,也倒映出那些被他深埋的记忆——山海界的风,钦原的低鸣,还有那枚刻着异兽图腾的左轮,在他心中隐隐发烫。
他再度倒酒,这一次,手竟微微颤抖。
“这段时间和你并肩,我越走越清楚陈九白不是在改写规则,他是想把整个山海界,连根拔起,烧成灰,再踩上一脚,让所有传承、所有记忆,都彻底断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按理说,我是个炼金术士,只信公式与等价交换。可我也是钦原的传承者。”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穿透了昏黄的灯光,直视杨厉。
“我舍不得。舍不得钦原,陈九白要毁的,不只是秩序,是‘存在’本身。而我还活着,还记着,那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狐狸轻轻眯起眼,尾巴缓缓卷起,像是在聆听某种远古的回响。
“所以我们还是‘暂时’组队?”杨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也藏着一丝不安。
侦探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雪茄,火苗在指间跃动,点燃烟草的瞬间,烟雾如思绪般升腾。他随手将另一支抛向杨厉,动作干脆,却无多余言语。
良久,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声音低沉而坚定:
“去掉‘暂时’,也去掉‘组队’。”
“啊?”杨厉一怔,眉头微蹙。
“我的意思是”侦探直视前方,仿佛已望见风暴的中心。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为了各自目的而暂时同行的旅人。我们是同一阵线的执火者。我要阻止陈九白,而你,我看出来了,你是楔子,所以我选择,彻底的站在你这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如铁:
“这场火,烧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若我们退后一步,历史将再无回头之路。”
侦探严肃的说完,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说了句:“纹身不错,你放心,我不会再阴你了。”随即递给了杨厉一杯威士忌。
“好。”
杨厉说完一口饮完,这杯酒代表的是,他和侦探已经在同一条道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