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侦探聊完后,他紧了紧肩上的风衣,带着狐狸,快步走出昏黄街灯笼罩的巷口,开车直奔城郊那座隐匿于山林之间的忘川疗养院。
疗养院的外墙爬满枯藤,铁门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大厅内灯光惨白,映照出空旷冷清的走廊。
杨厉猛烈地推门而入,脚步未停,直抵前台。
“您好,请问黄花龙在哪个病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护士抬起头,眉梢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黄花龙?哦他今天早上就被接走了。”
“接走了?”杨厉一怔,瞳孔微缩,“他出院了?”
“是的,登记记录上写的是‘出院’。”护士低头翻了翻病历本,语气平淡。
“不过精神状况并没有好转,依旧处于失序状态。但手续齐全,签字的是他的一位朋友。”
“朋友?”杨厉声音陡然提高,眉宇间掠过一丝惊疑,“一个被判定为精神失常的病人,没有监护人同意,怎么能由朋友接走?这不合规矩。”
护士耸了耸肩,指尖轻轻敲了下记录表:“规定是这么写的,可签字文件齐全,我们也没法拦。那人出示了委托书和身份证明,一切流程都‘合法’。”
杨厉站在原地,寒意从脊背悄然爬升。黄花龙,竟在他抵达的前一刻,如烟般消失。
接走他的人,既非亲属,也无从查证。这不像是救援,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转移。
“我怀疑是陈九白干的。”杨厉声音低沉,“在现实世界里,对他而言,这点手段不过是举手之劳。”
“有道理。”狐狸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尾巴在月光下轻轻一扫,“可他为何要这么做?掩盖什么?还是在布局什么?”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杨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当务之急是行动。找人,去找黄叔。”
“黄花龙的父亲?”狐狸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嗯。”杨厉点头,语气笃定,“黄花龙的事,唯有他们萨满一脉,也许能算得出来,要追查他的去向,只能靠他们自己人。3疤看书徃 首发”
狐狸沉默片刻,:“小厉,你这一天,先是寻黄花龙,再是查侦探,现在又要找萨满长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一向独来独往,不屑于拉帮结派?”
杨厉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焦灼,更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意。
“因为我知道,”他缓缓道,“陈九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他背后是整个体系,是规则本身。我们若还各自为战,终将被逐一吞噬。可若多一个人站出来,多一份力量觉醒。”他顿了顿,“对抗他的可能,就多一分。”
风骤然止息,狐狸望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那便走吧。”
杨厉一路开车前驱,良久,穿过山林,到了一处山脚,两人下车山雾缭绕,杨厉与狐狸踏着青石小径,缓缓走向山腰深处的黄家寨。
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蛇盘绕,仿佛守护着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艾草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铜铃轻响,似从祠堂方向飘来,空灵而肃穆。
“到了。”狐狸低语,尾巴微微竖起,目光扫过前方那座隐于林间的古老建筑。
那便是黄家祠堂。
它不似庙宇那般金碧辉煌,也不似宫殿那般气势逼人,却自有一种沉静如山、厚重如地的威严。
整座建筑以黑石为基,青瓦覆顶,屋檐高翘如鹰翼,檐角悬挂著铜制的萨满法器,五色布条缠绕的骨铃、刻有图腾的兽牙、风干的鹰羽,在夜风中轻轻相击,发出细碎而神秘的声响,仿佛祖先的低语,在诉说千年的守望。
祠堂正门上方,悬挂著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三个古篆:“黄氏宗祠”,字迹苍劲,墨色已淡,却仍透著不容侵犯的庄重。
门前两尊石雕,左为狼首,右为鹿角神鹿,皆是萨满信仰中的灵兽,狼代表通灵与孤勇,鹿则象征纯净与通天。它们静默对视,如同守护着生与死、人与灵之间的界限。
杨厉驻足,心头一震。他虽早知黄家在萨满一脉中地位非凡,却未曾料到,仅是一座祠堂,便已蕴藏如此厚重的灵性与威压。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香火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烛火摇曳,数十盏青铜油灯在神案上静静燃烧,火光映照着墙上悬挂的神像图卷——那是黄家历代萨满的画像,个个眼神深邃,身披兽皮,手持鼓铃,背后浮现出腾跃的灵兽虚影。
每一幅画下,都供奉著一盏长明灯,灯油据说是用百年松脂与雪鹿血调制而成,永不熄灭。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祖灵神龛,由整块黑曜石雕成,形如盘龙抱月。
龛前摆着九盏白瓷碗,盛着清水、米、盐、酒、草药、骨粉、灰烬、羽毛与一颗凝固的赤色结晶——那是“魂引九物”,象征着生命从诞生到归墟的九重境界。
而在神龛之前,一道身影静坐于蒲团之上,背对来人,身披暗红褐袍,袍上绣著繁复的星图与腾龙纹样,发髻高挽,插著一根骨制法簪,簪头刻着一只闭目的鹰,那是大祭司的标志:鹰眼闭,则灵界闭;鹰眼开,则通天路启。
那人,便是黄叔。
他并未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仿佛从地底传来:
“杨厉,你来了。”
“拜见黄叔。”杨厉行拱手礼。
“您知道我为何而来?”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黄叔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清矍的脸。他的眼睛很特别,一只是正常的褐色,另一只却是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却又深不见底,像是能看穿魂魄。
“黄花龙是我在世唯一的血脉。”黄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失踪的那一刻,祠堂的‘魂灯’便暗了一角。
“进来吧。”他轻声道,语气不再如先前那般冷峻,倒像是寒冰初融的溪流,透著一丝温意,“外头风大,莫要著了寒。”
杨厉迟疑一瞬,随即依言踏入祠堂。门槛高峻,他低头跨过,仿佛跨过一道生死界限。
黄叔已转身,步履缓慢却稳健地走向祠堂角落的一张老木案。案上陈设简朴:一尊褪色的木雕神像,一炉将熄未熄的檀香,还有两只粗陶茶盏,静静并列。
“坐。”黄叔指了指案前的蒲团,自己则缓缓跪坐下去,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每一个姿势都承载着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取过茶罐,指尖粗糙却稳健,轻轻拨开茶叶。那茶是陈年老普洱,色泽如墨,气息却醇厚悠远,似藏着山林雨雾与岁月沉淀。
“这是你姥爷生前最爱的茶。”黄叔一边注水,一边低语,“他每次来,我都为他煮这一壶。如今轮到你了。”
水沸如松涛,注入陶壶,茶香徐徐升腾,如烟似梦,缭绕在两人之间。黄叔将第一盏茶轻轻推至杨厉面前,动作郑重,如同奉上某种信物。
“喝茶。”他声音温和了些,“这茶,暖身,也安心。”
杨厉双手接过,茶盏温热,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口。他低头轻啜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在喉间化开一缕回甘,仿佛人生百味,尽在其中。
茶烟袅袅,缠绕梁间,如魂灵低语。杨厉捧著茶盏,指节微微发白,沉默良久,终是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似敲在人心上。
他双膝一软,竟离蒲团而跪,额头触地,声音低沉却坚定:“黄叔,您能找到花龙,对吧。”
黄叔眉峰微动,手中茶勺顿住,茶汤在壶中轻轻晃荡,映出他眼中那一瞬的波澜。
“你可知我已多年未曾‘请神’?”他缓缓道,声音如风穿古林,带着几分苍凉,“那一术,伤身损寿,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启。”
“我知道。”杨厉仍伏在地上,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但花龙是我兄弟,也是您唯一的血脉至亲,您不得不寻呀!”
祠堂内一片死寂。檐角铜铃忽地又响了一声,像是应和著这句哀求。
黄叔缓缓闭上双眼,那只灰白的眼在眼睑下微微跳动,仿佛有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良久,他轻叹一声,如秋叶落地,却重若千钧。
“也罢。”他睁开眼,目光如炬,“我本欲将此术带入坟墓,可既然血脉将断,魂灯将熄,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再为黄家走一遭阴途。”
他缓缓起身,动作虽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见他走向祠堂最深处,那里立著一尊斑驳的神龛,龛前供著一块无字灵牌,牌前一盏青铜灯,灯油幽蓝,火光不摇不灭,正是“魂灯”本源。
“请神问神,非同儿戏。”黄叔背对着杨厉,声音低沉,“需以血为引,以魂为媒,唤神,方能窥见失踪者所在。
他回眸,看向杨厉:“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黄叔请讲,杨厉万死不辞。”
“其一,若神明示路,你须亲去寻他,我不能同行。”
“其二,若花龙已遭不测,你不得复仇乱命,须遵神谕而行。”
“其三”黄叔目光如刀,“若寻他之路,需以你之血、你之命为代价,你可愿赴?”
杨厉没有犹豫,重重叩首:“愿赴!”
黄叔凝视他片刻,终于点头:“好。不愧是杨家的种。”
他转身,从神龛下取出一尊乌木匣,匣面刻着古老符文,隐隐泛著暗红光泽,似血迹,又似封印。
黄叔打开匣子,取出三根骨针,针身泛黄,不知是何兽骨所制,针尖锐利,隐隐有黑气缠绕。
“这是‘问魂针’,以三代大祭司之骨炼成。”黄叔将针置于案上,又取出一卷黄麻布,铺开,上绘一幅诡异星图,中央一点朱砂,正与魂灯遥相呼应。
“跪于星图中央,褪去右袖。”黄叔声音已变得空灵,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杨厉依言照做。黄叔执起骨针,闭目凝神,口中低诵一段古老咒语,音节晦涩,如鬼语低吟,又似风过坟林。
随着咒语,祠堂温度骤降,檐角霜凝,魂灯火光忽明忽暗,竟开始逆向旋转。
突然,黄叔将骨针刺入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涌出,顺针而下,滴落星图中央。朱砂点顿时泛起血光,如活物般蠕动。
“天地无光,阴阳倒行——请神临界!”
一声厉喝,黄叔双目骤睁,那只灰白的眼竟完全变成漆黑,仿佛两个黑洞,吞噬著祠堂内的光线。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似有无形之物正附身其上。
片刻后,他的声音变了——低沉、空洞,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何人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