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灰身影立于月下,披着旧式长衫,肩头落着薄霜,手中提着一只青瓷茶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
“杨厉。”那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从地底传来,“你该喝茶了。”
周围时间瞬间静止。
杨厉抬眼,心头一震,来人正是范无终。
他认得这张脸,眉如刀裁,目若寒星,唇线极薄,似笑非笑,左耳垂上戴着一枚乌银耳钉,那是地府七爷八爷阳间代理人的信物,和他的翡翠扳指一样,他游走阴阳两界,执掌命簿残页,专理“不该活却活着”的人。
“你怎么来了?”杨厉开口询问。
“我若不来,你便要撑到油尽灯枯。”范无终将茶壶置于杨厉家里的吧台内,取出两只素白瓷杯,缓缓斟茶。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深红如血,香气却奇异地压住了室内的药味。
杨厉对范无终的到访是有些意外,他和范无终不同。
记忆中,姥爷曾站在老宅天台,望着城市灯火,对他低语:“厉儿,这世间的鬼,不止在夜里出现。有的藏在人心,有的藏在契约,有的藏在你不愿面对的真相里。我们杨家不杀鬼,我们只是不让它们乱世。”
那时他不懂。
直到姥爷死前最后一夜,将他唤至床前,声音微弱却坚定:“我撑不住了你敢不敢接我的命?”
杨厉当时跪在床边,狐狸站在他的身边。
杨厉泪流满面,却咬牙点头:“我接。”
那一夜,他不是在继承家业,而是在接过一道通往黑暗的门钥。
次日,姥爷逝去。灵堂烛灭,青灯独明,翡翠扳指自动认主,血脉觉醒。
他第一次看见了“阴气”如墨色藤蔓缠绕在生者肩头。
第一次听见了魂语街角乞丐喃喃自语,实则是被饿死鬼附身;第一次,他用扳指镇压了一只欲夺舍的游魂,那魂魄在翡翠光芒中哀嚎消散,而他,吐了整整一夜的血,那不是反噬,而是消化。
从此,他白天是“杨氏商贸有限公司”的年轻董事长,处理著看似普通的进出口贸易;夜里,却是穿行于城郊废宅、荒山野庙的“守门人”。
公司账本里藏着鬼域坐标,会议室的风水阵法暗合八卦,员工名单上,有很多人都是地府默许的“协理阴差”。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
虽累,可他从未后悔。
但范无终不同,他本名不存于阳间户籍,魂籍亦被地府封存,十世轮回,九死一生,每一世皆因“逆命”而亡。
第一世,他为书生,因替枉死孤魂鸣冤,被权贵构陷,凌迟处死,魂魄不散,执笔写下血状,直呈地府;
第二世,他为游医,救尽瘟疫村人,却因窥见“阴司勾魂名录”被鬼差追杀,死于荒野,魂魄执念不灭,反噬鬼差;
第三世直至第九世,他魂魄已残,却被阎罗王亲自召入殿中:“你十生十死,怨气不化,执念不消,不如为我所用。”
于是,阎罗以“命簿残页”为契,以“幽冥规则”为骨,将他重塑为“人间判官”,非神非鬼,非人非灵,是律令的化身,是阴阳秩序的“活刑具”。
他可直通地府律司,可调用鬼差名录,可临时执掌勾魂笔,甚至可在紧急时,以自身魂魄为引,短暂开启“黄泉门”。
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是灵力的威压,也不是杀意的凝滞,而是一种近乎“规则”的存在感,仿佛范无终站在这里,便已是生死的具象。
“你被应龙之力损阳寿了。”范无终坐下,指尖轻叩茶案,声音不高,却像钟鸣落进杨厉的识海。
“我不知道也由不得我,应龙自己出来的,我怎么办?”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卷残破卷轴,非纸非帛,泛著幽青光泽,边缘如被火焰灼烧过,其上字迹流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不是墨迹,而是魂魄的痕迹。
“这是命簿残页,你很熟。”范无终道,“地府七爷八爷执掌阴阳律令,我为他们在阳间行走,专理‘逆命之人’。你动用应龙之力时,命簿便已震动。我三日前便感知到你的名字在褪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抬眼,目光如刃,直刺杨厉双瞳:“最近没照过镜子吧?”
杨厉一怔,下意识摸向脸庞,望向一旁的落地镜,镜中人早已不似往日,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唇无血色,仿佛一具尚能行走的躯壳。
“应龙”范无终缓缓道,“是创世之神,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雷光。十殿阎罗见其名亦需拱手,鬼帝听其名亦要退避。它是神,不是你能驾驭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沉如寒潭:“你借它的力量,便等于撕开人道的界限,短暂踏入神境。可你终究是人,魂有定数,寿有天限。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都是在向天地借贷,而利息,是你自己的命。”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卷残破卷轴。非纸非帛,泛著幽青冷光,边缘如被天火灼烧,焦黑卷曲。其上字迹流动不居,时而清晰如刻,时而模糊如雾,那不是墨迹,而是万千魂魄的烙印,是生死簿上被强行撕下的一页。
“命簿残页。”范无终低语,“你很熟。它记的,不是生死,而是‘不该活却活着’的人。而你杨厉,你正在成为它下一个要勾走的名字。”
他凝视著杨厉,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那一战,你震退舒鑫,逼退白泽,我全程看着。地府判官司已将此列为‘逆命大罪’,记为——阳寿折损十七年。”
“十七年”杨厉喃喃,指尖微微颤抖。
“寿命虽减,不过七爷八爷保了你,这茶就是七爷给你的,可以让你暂时回复生机,托我给你带了话,若你再用一次应龙之力,”范无终眸光骤冷,“不必等鬼差来勾,你的魂魄会自行离体,坠入无间,永世不得轮回。”
屋内骤然寂静,连药炉中沸腾的水声都仿佛被冻结。
杨厉终于明白,为何战后如遭雷击,为何连狐狸那等轻伤都比他恢复得快。他不是受伤,不是疲惫,不是灵力枯竭,他是在死。
每一分呼吸,都在燃烧寿命;每一次心跳,都在逼近终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力。
“所以,”他声音低哑,像从裂缝中挤出,“我不是在变强,我是在自毁?”
范无终没有回答,只是又为他斟了一杯茶。
茶汤如血,映着月光,也映着杨厉眼中那一丝将熄未熄的光。
“你可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诵,“为何地府选我,而非他人?”
杨厉抬眼。
“因为”范无终眸中寒星闪动,“我曾死过十次,每一次,都是因‘不服命’而死。我不服冤案,不服天命,不服生死由人书写。所以,阎罗说:‘你既不服,便由你来执笔。’”
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响,宛如丧钟初鸣。
“我执的不是笔,是律。我判的不是人,是命。而你,杨厉,你动用的,是连我都无法书写的力量。”
他站起身,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你再动应龙之力,我不再是来劝你喝茶的人而是来,亲自勾你名字的判官。”
“你还有选择。”范无终终于开口,“但时间,不多了。”
“所以我不是受伤。”他低声道,“我是在死。”
“准确地说,你正在‘提前死亡’。”范无终语气平静,却无半分冷漠,“但你还有机会,找到白泽。”
“为什么是白泽?”
“因为它是‘局眼’。”范无终合上命簿残页,幽光隐去,“陈九白布局长达百年,为的就是集齐‘山海所有的异兽’,毁灭一切秩序和规则。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棋盘上的一子。唯有白泽,是变数,它通晓万象,能看破一切伪装,若它站到你们这边,棋局可翻。”
他站起身,长衫无风自动,室内温度骤降,连茶汤都泛起一层薄冰。
“杨厉,你不是第一个为情义拼命的人,但若你不想成为最后一个记住:力量不是你的,命才是你的。”
门开,风起,范无终的身影如烟消散,只余下那杯茶,仍在冒着热气,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杨厉独坐良久,终于抬手,将茶饮尽。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经脉蔓延,压下了右臂的灼痛,时间恢复流转,
他知道,这不是恩赐,而是倒计时的开始。
他望向狐狸,眼里刻满了悲凉,不知到底是什么情绪。
而窗外,天边已泛起微光,像一道裂开的伤口,预示著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三日前,地府律司】
范无终抬手,乌银耳钉轻触门环,三声轻叩。
门开无声,内里灯火昏黄,檀香袅袅。厅中设两座高椅,七爷八爷正坐在此。
七爷开口,声如寒铁,“杨厉如何?”
范无终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命簿残页,恭敬呈上:“回七爷、八爷,杨厉命火已衰,阳寿因动用应龙之力,折损十七年。其名已在残页上浮现,命簿震动三日不息。”
八爷缓缓放下律典,指尖轻抚残页,眼中掠过一丝痛惜:“这孩子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七爷冷哼一声,声音如雷:“他明知应龙之力不可轻动,竟还以凡躯驾驭神力,简直是自寻死路!命簿岂是儿戏?阴阳律令岂容践踏?”
范无终低头不语。他知道七爷怒意并非针对杨厉,而是惧,惧那孩子重蹈其姥爷覆辙,最终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无。
八爷轻叹一声,抬手抚过残页,指尖泛起微光,那杨厉的名字竟稍稍稳定,褪色之势暂缓:“他不是故意的,应龙之力非他召唤,而是自行破封,这说明封印已经松动,天地将变。”
他顿了顿,语气转柔:“杨厉是杨家最后的守门人,也是我们亲自认可的‘协理’。他接下的不是权柄,是责任。我们若不护他,谁来守这人间与幽冥以及山海界的界限?”
七爷沉默良久,终是缓了语气:“护,自然要护。可若一味纵容,反害了他。他若连克制都学不会,即便活下来,也不过是个失控的灾祸。”
他转向范无终:“你去传令——自今日起,杨厉不得再擅自动用应龙之力。若再犯,命簿将不再留情,即便我等出面,也保他不得。”
“是。”范无终领命。
八爷却补充道:“但也要给他生路。命簿虽记其罪,可也录其功,他在人间镇压游魂、平息鬼乱、守护阳间秩序,功过相抵,可赐续魂茶。”
七爷皱眉:“续魂茶?命簿只会更急!”
“正因如此,才要逼他成长。”八爷目光深远,“他需要时间,去理解‘守门’的真正含义,不是靠神力镇压,而是靠人心维系,是给他悟道的机会。”
范无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我明白了,我会盯着他,也会在必要时,点醒他。”
七爷终于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去吧!记住,杨厉不是普通的协理,他是杨家的血脉,是那枚翡翠扳指的继承者,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罚他,是为他好;护他,是为这世间好。”
范无终叩首,身影渐淡,如烟消散于厅中。
厅内重归寂静。
八爷望着残页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名字,轻声道:“厉儿你可莫要辜负了这份期待。”
七爷望着门外月色,低语如雷:“若你真能扛起这道门,我便亲自为你,向阎罗请一道‘长生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