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尽,只剩下投影仪低微的嗡鸣,和欣怡指尖那支黑柄香烟袅袅升起的烟雾。
她哼著《夜来香》,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神经。
杨厉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火正灼烧着五脏六腑,他不是没经历过围剿,不是没被人逼到绝境。
可这一次不同,对方踩的不是灵力,不是山海界的规则,而是他亲手传承的现实根基。
员工的工资、供应链的运转、千人的生计还有七爷八爷的活儿,这些,是他不能退的底线。
而欣怡,正用这些,当着他的面,一把一把地拆他的骨。
“签吧。”欣怡轻声道,将合同推至桌心,红唇微扬,“你们还能留一口气,不签杨氏,就真的成了历史。”
杨如云咬牙,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怒斥,想掀桌,想唤出毕方焚尽这虚伪的谈判。
可她不能。
媒体在门外,镜头在等著,证监会的监管函早已在途,一旦动手,便是自毁长城。
杨厉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合同封面上,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摩挲。
“诶,”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
欣怡挑眉,笑意未减:“恨谁?”
“恨那种,”他缓缓抬头,眼底不再是沉静,而是翻涌的暗火,“披着人皮,却把灵魂卖给权力的人。你曾也是山海界的一员,你是祸斗的传承人对吧!可现在你只是陈九白的传声筒,一个用规则当锁链的奴才。”
欣怡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怜悯。
那种看透她本质的、冰冷的怜悯。
她指尖微颤,烟灰无声跌落。
可她很快恢复如常,轻笑一声:“随你怎么说,历史由胜者书写,而我,正站在胜利的一方。
她站起身,整理裙摆,动作优雅如赴宴。墨色套装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层铠甲。
“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节奏依旧从容,“明天此时,我要看到签字页,否则,第一波资金冻结公告就会登送给你。”
门开,又轻轻合上。
她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杨厉与杨如云,和那份静卧在桌上的合同。
杨如云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她算什么?一个被规则腐蚀的走狗!我们真要低头?”
杨厉没说话。
他缓缓坐下,手指仍压在合同上,指节泛白。胸膛起伏,呼吸沉重,可脸上却无半分表情。
“她不是走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是比走狗更危险的东西,一个清醒的背叛者。她知道我们在乎什么,所以每次专挑我们最不能输的地方下手。”
他缓缓闭眼,仿佛看见姥爷临去前的眼神,那不是托付,是警告。
“山海界的力量,不能用于现实争斗。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们被逼到了墙角。
灵力不能用,法律被利用,舆论被操控。
陈九白不亲自出手,却让欣怡以“合法”的方式,一点点绞杀杨氏。
“老板”杨如云声音微颤,“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杨厉最近第一次,露出了无力的悲凉感。
夜已深
办公室内,文件散落一地,合同仍静静躺在会议桌中央。
杨厉独自坐在沙发上,领带松垮,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早已解开。他手里攥著一瓶未标牌的白酒,瓶身冰凉。
他不倒杯,不言语,只是偶尔仰头灌一口,任烈酒如刀,割开喉咙,烧进胃里,却始终烧不进那颗早已冷透的心。
他无力。
不是因为输不起,而是因为,他不能赢。
他可以唤出山海界的秘术,可以引动应龙之力,可以令风雨变色,可这是现实,杨氏千人饭碗,姥爷的传承,都将化为灰烬。
陈九白要的,就是他动手,就是他犯忌,就是他成为“非人”的靶子,供规则猎杀。
可不动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氏被蚕食,被肢解,被一点点从现实世界抹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没一刻安宁,好像世界忘了,抛开一切,他只是个,人
他不是没想过破局。他查过法律漏洞,动过暗线关系,甚至试探过欣怡的软肋。
可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具被程序操控的傀儡。
她不贪财,不恋权,只忠于陈九白,只忠于“规则”本身。她不是人,是制度的化身,是权力精心打造的刀鞘。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锈铁摩擦。
“呵我杨厉,却被一张纸、一条律、一个女人,逼到借酒消愁的地步?”
他举起酒瓶,对着空荡的房间敬了一杯:“敬这人间规矩,敬这狗屁秩序,敬那高高在上的陈九白——你赢了,我认栽。”
可酒入喉,心更冷。
他不是认栽,他是无路可走。
窗外,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叩问。
力量,若不能见光,便等于不存在。
他杨厉,再强,也强不过一张红头文件,强不过一场舆论风暴,强不过一个“合法”的绞杀。
他缓缓放下酒瓶,瓶底只剩最后一口。他没喝,而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咔”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杨如云发来的消息:
“老板,资金链撑不过明天下午。供应商已经开始撤货。我们还能撑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打字:
“我不知道。”
发完,他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酒意上涌,可清醒却更甚。
他想要站在台上,笑着对所有人说:“公司暂时调整,大家安心回家,等风头过去,我一定接你们回来。”
可他知道,可能风不会过去,杨氏也可能不会再回来。
他貌似真的败得蛮彻底的。
一个,强者必须低头,才能活命的时代。
他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悲凉。
悲凉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伸手,想去拿酒瓶,却发现手在抖。
那不是醉,是无力。
是那种,明明浑身是力,却无处可施的无力。
他蜷在沙发上,像一个被抽去脊骨的普通人,任酒意与黑暗缓缓吞噬自己。
忽然,空气微微一颤。
一缕幽香悄然弥漫,不是香水,也不是人间气息,而是一种带着山野露水与月下桂花的清甜,若有若无,却直抵魂魄深处。
沙发旁的光影轻轻扭曲,仿佛水波荡漾,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飘落。
一袭月白色的长裙曳地,雪白蓬松,像一团被夜风托起的云。
狐狸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狐狸么”杨厉已经有些酒意上头了,眼神模糊。
“是我。”她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像月牙浮上夜空,“你喝醉了,也累坏了。可你不能就这么倒下,杨厉,你不是一个人。”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缓缓渗入他冰冷的血脉。
她的尾巴悄然舒展,雪白的绒毛轻轻缠上他的手臂,带来一阵温软的暖意。
“总会有办法的。”她在他耳边低语,“在我面前,不用做那个无所不能的杨总,也不用做山海界的守护者,你就做杨厉,那个会疼、会累、会难过的人。”
她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像冰川在春水中悄然融化。
“狐狸”他喃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她收紧怀抱,尾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所以,让我陪你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不谈责任,不谈规则,不谈陈九白,不谈杨氏。就让我,抱抱你。”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她摇头,“你是最强的。正因为你太强,才被规则惧怕,才被世界围剿。可再强的人,也需要一个可以靠一靠的肩膀。”
她仰头,眸光如水,“而我,愿意做那个肩膀。哪怕只能片刻,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狐狸张开双手抱住杨厉,揉了揉杨厉的头发。
“砰!”
一声枪响撕裂寂静,不是炸裂,而是精准地击中了吊灯下方的水晶挂饰,碎玻璃如星子般洒落,却无一粒伤人。
“霍,都被逼到死胡同了,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半开的阳台门传来。
夜风拂动纱帘,一道高挑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牛仔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他穿着做旧的深蓝牛仔衣,肩头还沾著夜露,双手各执一把银亮的左轮,枪口轻巧地转了个圈,随即“咔”地一声收进腰间的枪套,是侦探。
“你有病啊”杨厉头都懒得转的吐槽。
“但你们也知道,我这人最看不得英雄落难,美人垂泪,尤其”他终于抬眼,帽檐下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带着戏谑与洞察,“当英雄正要被一朵温柔乡绊住脚跟的时候,总得有人来踹一脚,提醒他,hey!现实还在烧呢。”
“毛病”狐狸的吐槽随之响起。
侦探迈步走入,靴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像钟摆,不紧不慢。
他扫了眼还依偎在杨厉怀中的狐狸,挑眉一笑,“抱歉,没敲门。但你们这气氛,我怕敲了也没人听见。”
“喝酒么?”杨厉懒洋洋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