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击馆里的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攒著股子味儿,汗湿的酸、拳套皮革的硬气,还有那么点儿若有似无的腥甜,像没擦干净的血渍混在里头。
舒鑫光着膀子,一身肌肉绷得像冻住的铁,汗珠顺着脊背的棱子往下滑,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拳头抡得又快又沉,一下下砸在“沙袋”上。
可那哪里是什么沙袋?分明是失踪好些天的黄花龙。
这会儿黄花龙早没了神智,眼珠子翻得只剩白,嘴里呵呵地吐着气,断断续续蹦出几句老掉牙的萨满咒语,跟盘磨坏了的磁带似的,转着转着就卡壳。
“还嘴硬?”舒鑫又是一拳捣上去,拳劲裹着风透过去,黄花龙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墙上。
“萨满早成了土里的灰,你守那破灵脉有个屁用?说真的,你这身子骨倒禁折腾,我都捶三天了,还喘着气呢。”
“你能不能正经点?”白泽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人家好歹是黄家的种,你拿他当沙袋还嫌不结实?这是糟践神格懂不懂?”
“哎哟喂,白泽大人,”舒鑫翻了个白眼,甩了甩发麻的手,嘟囔著,“您又不是没瞧见,这货硬得跟防弹玻璃似的,我这手都快震出腱鞘炎了,医保还不报。”
“那你别捶啊,跪下磕几个头,求他自己裂开?”
“那哪行。”舒鑫咧开嘴笑,露出点痞气,“我舒鑫的字典里,就没‘求’字,只有‘砸’。”
拳馆里的汗味还没散尽,忽然有股极淡的水汽漫进来——不是地上的汗水蒸发,是带着松针清苦的湿意,像刚从雪山顶上卷下来的风。
灯影晃了晃,不是被风刮的,是那片影子自己在动。
舒鑫的拳头还停在半空,后颈的汗毛突然炸起来。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地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有片羽毛压在了上面。
“咔嗒。”
是伞骨收合的轻响。
舒鑫猛地转身时,那人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青衫的下摆还带着点未干的潮气,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凝著细小的水珠,落地时没溅起半点声响。
他手里那柄油伞斜斜靠在肩头,伞面的水顺着竹柄往下淌,却没在地面留下水渍,像那些水刚挨到地板就凭空化了。
他没看舒鑫,只望着墙上挂著的黄花龙,眉头没动,眼睫也没颤,可舒鑫总觉得那目光落处,空气都冻成了冰碴子。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啧。”
脑子里突然炸出白泽一声极轻的嗤笑,不是对着舒鑫,倒像在跟自己说。
“怎么了?”舒鑫低声问,拳头攥得更紧。
“你闻不到?”白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罕见的凝重。
“龙气裹着水汽,却连风都绕着他走,这排场,除了那位守东方的主儿,三界里找不出第二号。”
舒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灌进来的冷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拳馆里乱窜的汗味都绕着那片青影打了个旋,像怕沾脏了他的衣摆。
那人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来时,舒鑫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见过的深潭,水面平得像镜子,底下却深不见底,你知道里面藏着东西,却猜不出是蛟龙还是枯骨。
“玩够了?”他开口时,声音里像含着冰粒,却又温温的,“拿黄家子孙当靶子,你的拳头,就这点用处?”
舒鑫刚要骂回去,脑子里的白泽突然“嘘”了一声。
“别逞能。”白泽的声音贴著耳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站在那儿没动,可你脚边的影子,是不是比刚才短了半寸?”
舒鑫低头,果然见自己的影子缩了缩,边缘处泛著淡淡的青,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再抬头时,那青衫人已经把伞放在了地上,竹柄触地的瞬间,整座拳馆的灯突然暗了暗,再亮起来时,墙角的蛛网都凝上了一层薄霜。
“千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躁。”白泽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点磨牙的动静,“舒鑫,握紧拳头,他要动手时,空气里的水汽会先结冰。”
舒鑫没说话,只盯着那人袖口滑下来的半片龙纹,不是绣的,像活物似的在布料上游动,刚要看清形状,就隐进了衣褶里,快得像错觉。
舒鑫慢慢收了拳,甩了甩手腕,笑着迎上去:“哟,总算等来条大鱼。怎么,你跟这黄皮子是亲戚?要不要我给你俩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日打卡:虐龙现场’?”
“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白泽在他脑子里扶额,“人家是青龙,四神里的头一号,不是你小视频里刷到的那些网红!”
“网红怎么了?”舒鑫耸耸肩,活动着肩膀,“再红的网红,该挨锤也得挨。来来来,青龙大哥,您站稳了,我这拳可不认人。”
他们猛地往前踏一步,脚下的地板“咔嚓”裂开细纹,山海界的气息一下子铺开!拳风带着雷响,直冲著青龙的脸去!
“轰——!”
拳风撞在空气里,炸开一声闷响。可青龙就轻轻侧了侧身,那拳擦着他鬓角飞过去,砸在墙上,整面墙“哗啦”塌了半边。
舒鑫没退,反倒更猛了,拳脚跟翻江倒海似的,招招往要命的地方去。可青龙像风里的青竹,顺着劲儿动,总在差一点点撞上的时候躲开,甚至没还手,就凭那点气劲引著,让舒鑫的拳头全落了空。
“你打得很凶。”青龙终于又开口,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但你打的,是火气,是执念,不是‘道’。”
“道?”舒鑫喘着气笑,嘴角挂著点汗,“您跟我讲道?我只懂‘拳道’,一拳砸懵了,天下就太平。”
“你这叫耍无赖,不叫拳道。”白泽吐槽,“人家在说天道,你在说地痞流氓的道理。”
“哎,地痞怎么了?”舒鑫一边躲著青龙反推过来的气劲,一边贫嘴,“地痞至少能活着,那些讲道的,早都进博物馆当标本了。”
青龙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两根手指一合,稳稳夹住了舒鑫砸过来的拳头。
“什么?!”舒鑫眼珠子猛地一缩。
“这手劲”他咧了咧嘴,语气里带点惊讶,“您是不是偷偷练过掰手腕?拿过冠军那种?”
“你能不能别在要命的时候讲冷笑话?”白泽快气疯了,“人家两根手指就把你制住了,你还琢磨人家有没有健身卡?”
“放松点嘛。”舒鑫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一紧张容易抽筋,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吓。”
青龙淡淡问:“为什么杀玄武?”
“因为我乐意。”舒鑫梗著脖子,没提欣怡和陈九白的事。
“你能不能别在神兽跟前耍混?”白泽是真没辙了。
“草菅人命。”青龙眉头皱得紧了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竹竿。
话音刚落,他动了!
青龙一掌拍在竹竿上,竿子上浮现出青色的龙纹,空气里“呼”地凝出条虚影龙,盘著往上冲,直扑舒鑫。
“哇哦,特效挺舍得下本钱啊!”舒鑫架起胳膊挡,被龙影撞个正著,连着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砸出个坑,“这得多少帧?iax都拍不出这效果。”
“你都快被打成马赛克了还关心帧率?”白泽叹着气,“这才到他三成力。”
“三成?”舒鑫咳出点血沫子,却笑了,“那我就用十成命,跟你拼拼!大不了,下辈子投个富二代,天天泡温泉,不干这苦力活。”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拳套上。拳套“腾”地燃起幽蓝的火,跟白泽的灵力缠在一起,嗡嗡作响。
“白泽,搭把手!”
“不要,懒,他是青龙!四神里最能打的!这么硬拼,搞不好得累死”
“累死不也得打?毕竟有漂亮女孩拜托嘛!”舒鑫眼睛红了,“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你最靠谱的搭子吗?靠谱的人,从不半路跑路。”
“行吧。”白泽的声音软了点,“但你要是真累死了,我可不给你烧纸钱,太贵。”
“成交!”舒鑫大笑出声,逆上海上身术猛地展开,白泽的虚影“唰”地扑过来,钻进他身体里。
雷锤的光一闪,白泽接管了他的身子。
“这儿不是动手的地方。”青龙竹竿一挑,山海界猛地晃了晃,一片云雾涌上来,眨眼间,就把白泽拉进了专属于青龙的山海界。
青龙云端。
云翻得跟浪似的,脚底下飘着碎石和古木的残根,像天地刚开时剩下的骨头渣子。
舒鑫拳头上跳着雷光,白泽的灵体跟他融得死死的,眼瞳泛著幽蓝的冷光。
青龙站在云顶上,竹竿轻轻点着云,风没动,云没散,可那股子压人的气势,跟山似的往下沉。
“呵”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不是质问,倒像老友见了面的那声叹,“千年没见,白泽,你还是这么没规矩,窝在个凡人身上,跟条赖皮蛇似的缠不放。”
白泽的声音从舒鑫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懒,又有点戏谑:“哎哟,这不是青龙大人嘛?千年没见,你这脾气还是这么‘清高’,动不动就把人请进你的小黑屋,是不是怕我看见你偷偷学姜太公钓鱼?”
“钓鱼?”青龙轻轻笑了笑,眼瞳里闪了下,“这不是把你们钓出来了么?倒是你,堂堂白泽,智慧之神,如今却满嘴跑火车,不觉得掉价?”
“掉价?”白泽嗤了声,“总比某些人,嘴上说著‘天道无情’,背地里却为只老乌龟跑来报仇,强多了吧?”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青龙眉梢挑了挑,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抓不住,跟着化成点玩味的笑:“哦?你说玄武?”
“装什么装?”白泽的语气转了,懒懒散散里透著点刺,“玄武死前最后那道神念,是你接的吧?你那点小动作,当我不知道?什么‘四神守衡’,什么‘不涉凡尘’,结果呢?你比谁都急。”
青龙的袖摆被山风掀起一角,并非刻意拂动,云海却似感应到什么,“哗啦”一声翻涌起来。
一道青色龙影在天际游过,绕了半圈停住,青龙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千年寒冰的耳语:
“玄武是我兄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霭深处,像在看千年前并肩的剪影,“当年一起镇四极,一起守山河。他死得不明不白,连四神印都被你们拿去了,你说,我该不该来?”
“该,太该了。”白泽的声音从灵体边缘的薄雾里透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啧声,“但你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藏点什么见不得人的?”
“哦?”青龙的笑意漫上眼角,却没抵到眼底,语气冷了三分,“你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别装了。”白泽懒洋洋地晃了晃虚影,衣摆扫过凝结的云气,“你我千年前就认识,那时候你还没这么爱端著架子。
玄武一死,灵脉晃得跟筛糠似的,山海界都快失衡了,你要是真为了报仇,早跳出来了,何必等老乌龟彻底咽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
“你是在等,等他把背后的人逼出来,对吧?”
青龙沉默著,云气在他指尖绕了个圈,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涩:“白泽啊白泽你还是这么欠揍,但也还是这么聪明。”
“你这破地方,装修风格还是这么‘性冷淡’。”白泽突然转了话头,目光扫过青灰色的云崖,“连个能坐的石头都没打磨过,坐都坐不稳,千年了就不能添点人气?”
青龙立于云峰之顶,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声音却像闷雷滚过空谷:“你我千年未见,你却愈发像个市井混混,藏在凡人壳子里,满嘴胡言乱语。”
“混混也比死板强。”白泽嗤笑一声,灵力在他周身漾开圈浅光,“你看看你,千年如一日地站得笔直,说得比天书还冠冕堂皇,看得人好烦。”
青龙的眸光微闪,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玄武去了,四神印的玄武引被你拿走,灵脉震荡不休,若不追责,天道何存?”
“追责?”白泽忽然笑起来,笑声撞在云壁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空响。
“你追的是责,还是替罪羊?你真以为那个叫杨厉的小子,就能平息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