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斜,寒风更劲。狄仁杰与李元芳避开大路,专拣芦苇丛生、乱石嶙峋的河岸潜行。两人身影如鬼魅,踏着湿滑的卵石与淤泥,向河神庙方向疾速移动。狄仁杰虽已换上了李元芳的外袍,但里衣仍湿冷粘身,每一步都带起刺骨的寒意。然而,他目光炯炯如电,所有感官都调动到极致。
“大人,前面就是庙后那片芦苇荡。”李元芳压低声音,手指前方。月光下,大片枯黄芦苇在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声响,正好遮蔽了河神庙后墙。
狄仁杰驻足观察。河神庙静卧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庙门紧闭,不见灯火,也无人声,与寻常荒庙无异。但细看之下,庙墙根处杂草有新鲜踩踏痕迹,墙头瓦片也有几处破损——这些细节,在他先前潜入时尚未出现。
“有人进出过,且不止一次。”狄仁杰低语,“庙内恐有变故。元芳,我们从东侧矮墙翻入,那里有棵老槐树遮蔽,不易被发现。”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至庙东。果然,一段坍塌的矮墙被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半掩着。李元芳先纵身跃上墙头,伏身观察片刻,回身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狄仁杰随后攀上,动作虽不如李元芳敏捷,却沉稳利落。
院内景象令二人同时屏息。前殿台阶下,赫然躺着两具尸体!月光惨白,照出死者身上黑衣,正是先前地窖中那些打手的装束。二人颈间皆有利刃割开的伤口,鲜血已凝固发黑。
“死了不到一个时辰。”李元芳蹲身查验,“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
狄仁杰眉头紧锁:“看来,在我们逃离后,庙内发生了内讧——或者,有人灭口。”他目光扫向大殿。殿门虚掩,门缝内漆黑一片。
二人警惕地靠近殿门。李元芳轻推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殿内,那尊河神塑像依然狰狞矗立,但神像前的香案已被掀翻,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地上有拖拽痕迹和零星血迹,一直延伸到神像后方。
狄仁杰快步走到神像后,果然,那块活动的石板已被完全推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洞内仍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股混合了血腥、焦糊和古怪药味的恶臭。
“他们没来得及封闭入口。”李元芳握紧刀柄,“大人,我先行。”
“且慢。”狄仁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幸好油纸包裹,尚未湿透。昏黄的光晕照亮洞口石阶。“小心机关。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这阴森地窖。火光照耀下,甬道内景象触目惊心:墙壁上新增了许多刀劈斧砍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陶罐、灯笼碎片,以及更多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显然,这里发生过激烈搏斗。
“看这里。”李元芳忽然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片黑色的布料碎片。“是那黑袍人的衣物。”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刃撕裂。狄仁杰接过细看,布料厚实,织有暗纹,并非寻常粗布。“此人身份非同一般。”他沉吟道,“继续向前。”
两人谨慎前行,不时用刀剑敲击墙壁地面,试探有无新设机关。所幸,一路并无异状。很快,他们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三条通道依旧延伸向黑暗。左侧传来囚室的腐臭,右侧丹房方向则有更浓烈的焦糊味飘来。而正前方那条未曾探索的通道
“有新鲜足迹。”李元芳低声道。火光照耀下,潮湿的地面上,几行凌乱的脚印清晰可见,大小不一,至少有三人,其中一行脚印边缘有血迹滴落痕迹,延伸向正前方通道深处。
“追!”狄仁杰当机立断。
正前方通道比另外两条更加宽阔,石壁修葺得也更为平整,甚至还间隔镶嵌着已经熄灭的油灯盏。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味和焦糊的气息就越发浓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甜香?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木门。门虚掩着,门缝内透出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幽冷的光。
李元芳侧身贴耳倾听片刻,对狄仁杰摇头示意无声。他缓缓推开门。
门内景象,令见多识广的狄仁杰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比丹房更大的石室,呈圆形,穹顶高耸。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两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铸有繁复诡异的纹路——似云非云,似蛇非蛇,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丹炉三足深深嵌入地面石板,炉底有管道连接着下方一个石砌的池子,池中残留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室四周。墙壁上开凿出一排排壁龛,每个龛内都摆放着一尊陶俑。这些陶俑大小如真人,造型却怪异至极: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兽首人身,有的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空洞的眼眶齐刷刷“注视”着中央丹炉。而那种惨绿色的幽光,正是从这些陶俑表面散发出来的——它们被涂上了一层莹莹发光的涂料。
石室地面上散落着更多杂物:倾倒的木架、碎裂的玉瓶、散落的竹简和帛书,还有几件沾染血迹的黑袍。一角石台上,赫然摆放着几口打开的箱子,箱中满是黄澄澄的金锭和璀璨的珠宝!
“这里才是真正的核心丹室。”狄仁杰声音低沉,“看这丹炉规制和这些器物,绝非短期所能建成。这‘白莲药王宗’,在此地经营已久。”
李元芳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丹炉后方:“大人,那里还有一道门。”
果然,丹炉后方的石壁上,有一道更为狭窄的暗门,若不细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门半开着,内里黑洞洞的。
两人绕过丹炉,靠近暗门。门内是一间更小的密室,仅容数人站立。密室中空空如也,只在地面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凹陷,大小正好可放置一个木箱。凹陷周围,散落着几片新鲜的木屑和一枚青铜令牌。
狄仁杰拾起令牌。令牌入手沉甸,正面阴刻一朵盛开的莲花,莲心处却是一个狰狞的鬼脸;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荆”字。
“荆先生”狄仁杰目光骤寒,“果然是他!这密室原应存放着最重要的物品——或许是炼丹的秘方、名册,或是与‘上头’往来的凭证。他们仓促撤离,带走了箱子,却遗落了这枚令牌。”
他将令牌小心收好,又在密室墙角发现了几片烧焦的帛书碎片。碎片上字迹残缺,但依稀可辨“云梦泽七月十五升仙大典真君临凡”等字样。
“七月十五,鬼节。”狄仁杰喃喃道,“又是‘升仙大典’这些妖人,究竟想做什么?”
忽然,李元芳勐地转身,刀锋指向丹室入口:“有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不止一人!听声音,正是朝着丹室而来!
“灭光!”狄仁杰低喝。李元芳迅速熄灭火折子,两人闪身躲到一尊巨大的兽首陶俑之后。
丹室门口,火光勐地亮起。三个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其中两人身着黑衣,正是打手装扮,搀扶着一个身穿碎裂黑袍、步履踉跄的高瘦人影——正是那黑袍怪人!
黑袍人此刻模样凄惨:兜帽脱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满是血污的中年男子的脸。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两名手下也带伤在身,气喘吁吁。
“快把把最后那批‘玉髓’装好我们从水路走”黑袍人嘶声命令,声音虚弱却急促,“刘奎那个废物竟让狄仁杰跑了还引来内卫必须立刻禀报荆先生”
一名打手慌忙跑到丹炉旁,从炉底暗格中取出几个玉盒,塞进随身背囊。另一人则冲到金银箱旁,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金锭。
“蠢货!拿这些作甚!带‘玉髓’和秘匣要紧!”黑袍人怒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丹室穹顶,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一片粉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动作一僵。黑袍人勐地抬头,脸色剧变:“不好!机关被触动了!快走——”
话音未落,穹顶一块石板勐地翻转,一道黑影如大鸟般凌空扑下,寒光直取黑袍人咽喉!
竟还有第四人,一直潜伏在穹顶之上!
李元芳反应极快,在那黑影出现的瞬间已纵身扑出,刀光如匹练,迎向那道寒光!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黑影一击不中,借力翻身落地,竟是一个身材矮小、蒙面黑衣的侏儒!他手中持一对奇形短刃,刃身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淬有剧毒。
“影奴?!你怎么会”黑袍人惊骇失声。
那被称为“影奴”的侏儒却不答话,一双小眼阴冷如毒蛇,在李元芳和黑袍人之间扫视,随即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再次扑上,短刃划出两道诡异弧线,分袭李元芳双肋!
李元芳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长刀展开,如狂风骤雨,将侏儒的攻势尽数封住。刀光剑影间,两人以快打快,转眼过了十余招。那侏儒身法诡谲,常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腾挪,短刃专攻下盘要害,招式阴毒狠辣,竟是罕见的高手!
狄仁杰趁乱闪到一旁,目光急扫。两名打手已吓呆了,扶着黑袍人不知所措。而黑袍人则死死盯着战团,左手悄悄缩入袖中——
“元芳小心!他用暗器!”狄仁杰疾呼。
几乎同时,黑袍人袖中寒光一闪,三枚乌黑的铁蒺藜呈品字形射向李元芳背心!而影奴也勐地变招,短刃直刺李元芳面门,竟是舍身合击之势!
千钧一发!李元芳骤然旋身,长刀在身后划出一道圆弧,“叮叮叮”三声脆响,竟将三枚铁蒺藜全部磕飞!同时左掌拍出,正中影奴手腕。影奴痛哼一声,短刃脱手,却顺势一脚踢向李元芳小腹。
李元芳侧身避开,刀光一转,直削影奴脖颈。影奴慌忙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蒙面黑巾被削落一半,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狰狞如鬼的脸。
“是你——‘鬼童子’崔五!”黑袍人忽然厉声叫道,“荆先生竟派你来灭口?!”
影奴——崔五怪笑一声,声音如夜枭:“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刘奎已死,你也该上路了!”话音未落,他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刃,竟不理会李元芳,直扑黑袍人!
两名打手慌忙拔刀阻拦。崔五身形如鬼魅,短刃连闪,两名打手咽喉同时飙血,倒地毙命。黑袍人惊惶后退,却因伤势踉跄,眼看短刃就要刺入心口——
“休想!”李元芳已至,刀锋横斩,直取崔五腰际。崔五若执意刺杀,必被腰斩,只得回刃格挡。“铛”的一声,崔五被震退两步,李元芳也手臂微麻。
“好功夫!”崔五舔了舔短刃上的血,眼中凶光更盛,“可惜,今夜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球,勐地掷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黑球炸开,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整个丹室,刺鼻的硫磺味呛人眼鼻!
“烟中有毒!闭气!”狄仁杰急喝,同时用湿袖掩住口鼻。
黑烟中,只听得衣袂破风之声、金铁交击之声、还有黑袍人一声短促的惨叫!
待李元芳挥刀驱散部分烟雾,只见黑袍人已倒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柄短刃,双目圆睁,气绝身亡。而崔五,已不见踪影。
“追!”李元芳欲追。
“不必了。”狄仁杰阻止,神色凝重,“此人精于隐匿遁逃,此刻恐怕已从暗水道离去。先查看黑袍人。”
他在黑袍人尸身上摸索,除了一些零碎药瓶、银两,还在贴身内袋中找到一枚小巧的青铜钥匙和半张烧焦的羊皮地图。地图边缘残破,但隐约可辨是江陵附近水域图,其中沔水上游某处标有一个红点,旁注小字:“云梦泽·仙岛入口”。
“果然有地图!”狄仁杰小心翼翼收起钥匙和地图,“这黑袍人至死也未说出‘荆先生’的真实身份和‘仙岛’所在,但有了这半张图,我们便有了线索。”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和火把光亮——是王敬直带领的府兵衙役赶到了!
“大人!李将军!你们可安好?”张环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走吧,此地留给王参军清理。我们必须立刻根据这半张地图,部署下一步行动。”狄仁杰目光如炬,望向黑暗的通道深处,“七月十五云梦泽‘升仙大典’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转身,迎着越来越近的火光走去。身后,幽绿的陶俑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丹炉,仿佛在无声诉说这地下魔窟中发生的所有罪恶与秘密。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沔水上游、那片迷雾笼罩的云梦泽深处,悄然酝酿。